她的“槽點”，她的愛

慕小溪

“眼光長遠”，容易受騙

我常常想，假如我和老媽知名度足夠高，我上電視節目吐槽她，肯定能讓收視率飆升。

據說我小時候睡覺很不安分，頭東腳西地躺下，頭南腳北地起床，一晚上的工夫，能把被子翻好幾次面。老媽對著還是小不點的我開始犯愁：“這么小睡覺就不老實，將來生了孩子，壓著孩子了怎么辦？”

老媽翻箱倒柜時，我愛站在旁邊看。她箱底藏著許多寶貝：結婚時的毛毯，大紅的被面，還有單位發的毛巾被、燃氣灶，她都舍不得用，說是要留給我結婚后用。要知道，那時我才幾歲，我媽的眼光真夠“長遠”的，已考慮到二十多年后的事情。

我六歲時，愚人節那天，單位同事想和老媽開個玩笑，跟她說幼兒園老師打電話過來，我在幼兒園暈倒了，讓她快過去。剛剛還一股神氣的老媽，聽到這個消息后，頭暈目眩，搖搖欲墜。身旁的人嚇壞了，忙扶住她，告知了真相。老媽不放心，請了假去幼兒園，見我活蹦亂跳，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我在外地上學時，老媽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說我出車禍進了醫院，要動大手術，急需用錢。她也不先問問對方是誰，記下賬號后就著急忙慌地去銀行轉賬。幸虧銀行的工作人員警惕性高，見她神情有異，多問了幾句，并讓她打我的電話試試，這才沒被騙。

看起來還算精明的老媽，不知怎么，一到我的事上智商就變成零。

“迷之”審美，反向而行

我一直對老媽的審美趣味持懷疑的態度。

我們家買新房時添置了全套新家具，亮堂堂的新家多美啊，可老媽呢？沙發蒙上舊沙發巾，餐桌墊上報紙，幾塊沒舍得扔的舊地墊繼續發光發熱。我表示抗議：“這哪有半點新房子的樣子？”老媽不為所動，還全是理由：“你爸買的新沙發巾、餐桌布都是純白的，弄臟了你們又不洗……”

我青春期過后，不再長高。老媽給我買衣服時，首先考慮的不是夠不夠大，而是結不結實，能穿多少年。她的衣服，有的一穿就是十幾年。即使買了新的，也只在過年過節或重要場合才穿。

我在老媽身邊的時候，還算聽話，一切中規中矩，可出來上學后就放飛自我了，開始嘗試各種穿衣風格。老媽見我染了紅指甲，嫌棄地撇撇嘴：“妖精似的。”見我穿露腿的破洞褲，她恨不得幫我縫上。

有一年國慶節長假氣溫突降，可我沒帶厚衣服回家。老媽高興壞了：“家里不是有許多你的衣服么？那些衣服多好看啊！你這樣子，我早看不慣了，說你你又不聽……”老媽用舊衣服把我全副武裝起來后，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都快要哭了。可因為急著返校，沒有時間買新的，我咬牙忍了。走在街上，坐在車上，回到校園，我的回頭率特別高。我從此發誓，再不讓老媽為我梳妝打扮了。

不過，我很快發現了老媽“迷之”審美對我的好處，那就是我可以反其道而行。出去和朋友聚會，我在兩件衣服中難以抉擇，于是讓老媽來選。老媽指著黃色的那件說：“穿這件，顯得氣色好。”我點點頭，非常果斷地把黃色的放下，穿上另一件紅色的出門。老媽笑罵的那句“小兔崽子”，我只當聽不見。

不會算賬，自“找”苦吃

我二十歲那年，一向鋼筋鐵骨的老媽病倒了。這半點也不奇怪，老媽出去上班，中午都是自己帶飯。她的飯盒里，年年月月千篇一律的咸菜，青菜和葷腥半點沒有。而晚上相對豐盛的飯桌上，老媽又把好吃的都讓給我爸和我。家里遠沒到需要她節衣縮食的地步，可老媽誓把節儉進行到底。長此以往，積微成疾，進醫院一檢查，需要馬上手術。手術的費用，相當于我爸媽三年的工資，夠老媽吃一輩子像樣的午餐了。我望著術后虛弱的老媽，感到難以理解：“這么多年來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難道就是為了省下錢來進醫院嗎？還受這么大的罪！”我覺得老媽的數學肯定是體育老師教的，算的是一筆糊涂賬。

手術后，讓老媽元氣大傷，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她常說腰疼，恰好我朋友有一種祖傳的藥包，據說很管用。我給老媽寄了一個回去，每次打電話都問她效果怎么樣。老媽嫌藥包要用微波爐加熱，還要趴著熱敷太麻煩，春天說穿著厚衣服不方便，夏天又嫌太熱，秋天說不愛動……眼睜睜看著藥包過了期，還未打開過。

年輕時的老媽，紅唇白牙，大眼烏發，身體倍棒，吃嘛嘛香，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很多美女到老都風韻猶存，可我的老媽，在人到中年時，渾身從頭到腳沒有不疼的地方。她自“找”苦吃，以吃苦忍痛為榮，硬生生把自己折騰成了一個“病秧子”。

她的小氣，她的大方

退休后的老媽，整天忙得腳不點地。因為太過講究，又不會用統籌方法，她光忙活不出活兒。比如：老媽聽說蔬菜泡半個小時能去除殘留的農藥，于是她泡西紅柿就是泡西紅柿，燒水就是燒水，不會在等待的時間內做別的。再比如包頓餃子，老媽要忙活大半天。她實在太細致，菜要一根根地擇洗，肉要剁成泥，菜切得又細又碎。所以，一天下來人沒閑著，卻仿佛什么也沒做。

老媽說她缺鈣，我買了純牛奶放在家中，讓她每天喝一瓶。但平時不見她喝，直到過了期，才開始進她的肚子里。我見了，想把那箱牛奶扔掉，老媽拼命奪下。晚上吃飯時，我發現剛蒸的饅頭里有股奶香味，靈光一閃：“媽，你不是用過期牛奶做奶香饅頭吧？”老媽有她的道理：“蒸到饅頭里面，高溫就把細菌殺掉了。”我的媽呀，她這是從哪聽來的歪理？

看著節省了大半輩子的老媽還沒好好享受過生活，我決定帶她出去旅游一次。怕她心疼錢，我就說是抽獎抽中的，免費。出游的幾天里，老媽真嚇著我了。她聽小販說銀杯子對身體好，六百元的銀杯子，一口氣買了三個。又聽了導購的忽悠，兩萬多元的玉鐲子，我媽眼都沒眨就刷了卡。她興奮地把鐲子套在我手腕上，說是要當傳家寶傳下去。我攔都攔不住，真是欲哭無淚。

槽點多多，但我愛她

那天老媽出去買菜，一輛小汽車急拐彎，把她碰倒了。老媽倒在地上人還沒起來，就揮揮手對車里的人說：“急著上班吧？我沒事，你走就行。”

車主人不錯，見老媽手上血淋淋的，堅持把她送去醫院。結果老媽胳膊上縫了六針，掛點滴一直掛到下半夜。處理事故的交警看了錄像，判對方全責。車輛有第三者責任險，保險公司會給全報。即使不用自己花一分錢，老媽還是不愿做檢查，直嚷著要出院。醫生不讓出院，老媽就躺病床上直念叨：“家里的小狗誰來喂？院子里的花你爸會不會澆……”我的媽喲，您心事怎么就這么多！

好在老媽并無大事，出院之后，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活。

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一個瘦小的老太太，臉上有皺紋，眉眼里帶著笑意，買菜愛貨比三家、討價還價，聽到喇叭聲反應慢半拍，騎電動車時速度很慢，請耐心包容一下她。她是我的老媽，也是許多老媽的縮影。雖然她身上的“槽點”和星星一樣多，可是，我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