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初

村子后面的一片泡桐林,開花了,雪白雪白的。遠望,村莊像是一夜白了頭。
白頭的不只是村里的泡桐樹,還有人。年一過,路邊擺滿的小車陸續離開,村莊開始變得安靜。年輕人帶走了孩子,甚至帶走了相對年輕的老人,他們進城給孩子帶孩子。村里留下的,都是白發老人。白頭的村莊,日子平靜如水,像那泡桐花,開了又謝,等待來年。
定神一聽,風中飄來了哀樂,是從村莊里傳來的。前不久,87歲的富枝阿婆走了,走得悄然。她三個兒子都在城里工作生活,家里請了鄰村一位60多歲的阿姨幫忙照顧。沒想到,那天富枝一覺沒醒過來,人就那樣走了。這樣的事,叫喜喪——活在世上沒受苦,走時平靜,就像是睡著了,是人生中的一件歡喜事。
現今,喪事不興大操大辦,但吊孝還有。高壽者過世,平時不走動的遠親也會前來祭奠,鄰里朋友要趕來燒香。人走了,安靜下來了,反倒要給村子帶來最后一陣熱鬧。
不再抬棺出游,便不需要太多的年輕人參與操辦。料理后事,除了家人,便落到了那些白發老人身上。而他們總是感嘆:“我們又送走了一個,到時誰來送我們一程。后生不參加,將來根本不懂辦喪事的規矩和流程。”有時,他們也會自嘲:“樹朽了,不中用;頭白了,人就不經留。”他們說這話時平靜而淡然,并沒有太多的悲傷。
富枝阿婆火化后,本可葬到公益墓地,但她生前留下話,不愿被葬到公益墓地去,嫌那里陌生人太多,怕吵。她想在熟悉的地方待著,想上祖墳山。祖墳山已不能實行土葬,只允許生態葬——骨灰撒在一個地方,上面栽一棵樹。人的一生,最后化作了一團泥,滋養著上面的一棵樹,算是走完了一生。
送走富枝阿婆后,老人們又扳著指頭等待,等待一個他們最為看重的節日的到來,那就是清明節。鄉村的老人們心里都惦念著一張紙標,紙是黃草紙,用竹棍夾著,清明節時插在墳頭。清明掃墓時,老人們會念叨:“疼孫子,不就圖他們將來在自己的墳頭插一張紙標嘛!”老人們教孩子們做紙標,其實是一種寄望,寄望后人將來記得清明節時在他們的墳頭插一張紙標。年代太久遠的墳,有的斷了香火,有的后人外遷了,但村里人沒有忘記他們。每年清明節時,村里人會在這類公墳上插一圈紙標,算是不忘祖先,不留孤魂。
掃完墓,老少會在一起聚餐,吃清明。
以前吃清明,是一場大酒席,不醉倒幾人是不會罷休的。近幾年,上一輩的年歲都大了,酒量明顯小了,再加上幾個人患有高血壓,他們喝酒也只是小酌,意思而已,余下的人則以果汁代替。他們互相敬酒,多的是一份推讓,完全不見當年的豪邁之氣。除了喝酒,大塊吃肉也是一場較量。一頓能吃下一盤紅燒肉或一盤豬肘子,那代表生命力旺盛,身體好。在鄉村,能吃意味著能干,有奔頭。而今,上桌的盤子一層堆一層,盤里的肉卻沒怎么動。
孩子和女人們坐的兩桌最熱鬧,因為孩子們一直在進行“光盤行動”。他們拿著橙汁互敬,祝學習成績好、身體健康之類的,絲毫沒有清明時節的悲傷。青年人坐的一桌少不了要喝上幾杯,猜拳行令,血氣方剛,要是哪個出得好拳,定要引來陣陣叫好聲。上桌看到下桌的熱鬧勁,不免會心一笑,像是在說:“年輕真好!我們曾經也年輕過。”
吃完清明離開,村莊前面有幾塊地的油菜花正開著,其他的地塊則明顯是剛平整的,正在架設白色的大棚,像是又給村莊戴了頂白帽子。土地流轉后,村莊開始孕育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