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把“黑暗料理”進行到底

徐憶敤

一

老媽在工作崗位奮斗了三十年，最近終于退了下來，光榮加入退休大媽行列。為慶祝她的人生開啟新的篇章，我和老爸一起為她在市里最豪華的海鮮大酒店里訂了一桌酒席。

坐在豪華包間內，又有一眾親朋好友眾星拱月，老媽的心情指數(shù)顯著飆升。退休多年的前輩阿姨熱心詢問老媽：“退休后你有啥安排呀？”老媽笑容滿面，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做美食唄。”說完，她情深意切地望了一眼我和老爸：“把他們父女倆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在老媽含情脈脈的凝視下，我和老爸卻嚇得周身打了個哆嗦。然后，兩人默契地一個低頭假裝看手機，一個拉著親戚聊起了家常。

老媽沒想到我們居然是這樣的反應，她先是恨恨地瞪了我們一眼，接著重重地嘆了一口充滿哀怨的氣。我和老爸又是渾身一哆嗦，然后雙雙露出諂媚的笑，討好地看著我媽。我媽臉上立刻露出勝利的微笑，趾高氣揚地抬起頭，那表情仿佛在說：“看你們誰還敢不領我的好意！”

說實話，我和老爸真不明白老媽對她自己的廚藝哪里來的自信。從小到大，我就沒少吃她做的“黑暗料理”。什么卷心菜炒雞蛋、番茄肉絲紫菜湯、水煮小黃魚……老媽總是能腦洞大開，把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各式食材、調料來個一鍋燴，最后變成她自己心目中營養(yǎng)豐富、口味獨特的創(chuàng)意菜品。

老媽每次完成作品，都充滿了成就感，然后逼著我和老爸一起享用她的得意之作。要是我們稍微流露一點不滿之意，她便神情落寞。為了哄她開心，我們偶爾也要裝出“天下難得美味，甚合我意”的樣子，同時一鼓作氣，捏著鼻子把食物消滅干凈。每每此時，老媽總是滿臉喜悅，連洗碗的時候都忍不住哼起了小曲。我曾經(jīng)和老爸針對老媽的狀況專門做過分析，認為她對做飯就是熱情有余，可惜天賦不足。

二

老媽做的飯菜味道不佳也就罷了，最可怕的是，她我行我素，做飯時放飛自我，還差一點要了我的小命。

我上初一那年，一天放學回家，老媽正在廚房忙碌。一見到我，她便滿臉喜色地跑過來，將一只白瓷小碗塞到我的手里，說：“快嘗嘗，我煲的鴿子菌菇湯。”聽到菜名，我悄悄松了口氣，今天的菜還算正常。“我看你最近準備期中考試，天天忙到深更半夜才睡，太辛苦了。這是特意給你熬的，可補了。”老媽說得眉飛色舞，一臉殷切地看著我。架不住她的熱情，我接過碗來，咕咚咕咚一口氣便喝了個精光。老媽對我如此給面子很是滿意，她拍拍我的肩：“你先去做功課，等你爸回來咱們就開飯。”

我乖乖地點頭答應。功課還沒做到一半，卻感覺渾身不對勁兒，頭昏眼花，肚子隱隱作痛。我掙扎著打開房門，慘叫一聲：“媽，我不行了。”便一下癱坐在地。

在救護車的一路鳴叫聲中，我被迅速送到了醫(yī)院急診室。一番化驗檢查后，老媽被醫(yī)生告知，我這是食物中毒，而根源就是老媽給我灌的那碗菌菇湯。原來，老媽那天看外面鶯飛草長，春意盎然，忽然雅興大發(fā)，專門請了一天假，約了三兩好友去郊外踏青，順便挖點野菜打算給餐桌增加一點野趣，那些不知名的菌菇便是老媽的勞動成果。

幸好我喝得不多，發(fā)現(xiàn)也早。掛了幾瓶水，一番折騰之后，我重新活蹦亂跳，恢復如初。

不過，這事還是把老爸嚇了一大跳。他一反平時的唯唯諾諾，把老媽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老媽自知理虧，竟破天荒地沒有回擊老爸。我和老爸不禁暗自高興，甚至悄悄幻想著雖然我做了這一時的犧牲，但以后老媽一定會因此吸取教訓，痛改前非，再也不會逼我們吃那些看了想吐的菌菇了。

可事實證明我們想多了。沒過幾天，我和老爸突然發(fā)現(xiàn)，餐桌上一個熱氣騰騰的砂鍋里，那只肥白的老鴨邊上環(huán)繞一圈的又是一堆不知名的菌菇。我和老爸正面面相覷，我媽卻慢悠悠地來了一句：“放心，這是我從超市買的。”在我媽的注視下，我和老爸互相交換一個眼神后，各自默默地盛了一大碗湯。

三

正因為老媽廚藝太差，我從小便立志將來要練就一身高超廚藝，絕不重蹈老媽的覆轍。我說到做到，自從進大學后，我便開始鉆研各種菜譜，在家偶爾露一手，飯菜的色香味便把老媽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當然，深受其苦的老爸廚藝也遠在老媽之上。只是，平時老媽霸道地將廚房據(jù)為己有，誰都別想插上一手。可憐我們父女倆，空有一身廚藝，卻沒施展的機會。

終于有一回，老媽難得出差兩天，我們表面做戀戀不舍狀。老媽前腳剛拖著行李箱出門，后腳我和老爸便激動地擊掌慶賀：終于可以吃兩天像模像樣的飯菜了。那兩天，我和老爸一下班便鉆進廚房，忙得不亦樂乎。兩個人抓緊機會，爭相展示自己的拿手菜。

等到老媽出差回來，我們更是準備了滿滿一桌子菜，想用事實告訴老媽：“你手藝不行，還是老老實實退居二線吧。”可老媽的淡定完全出乎我們的想象，她吃著我們兩人傾盡全力展示的拿手絕活，居然面不改色，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放下碗筷，她還來一句：“天氣開始冷了，明晚我給你們做個羊雜湯。”我頓時崩潰，老爸更是苦笑不止。老媽明明知道我和老爸都受不了羊雜的那股膻味，可她就是這樣說一不二。她有她的理由，羊雜湯營養(yǎng)豐富，冬天吃了大補。

其實，老媽除了沒有做菜天賦，在其他方面可稱得上蘭心蕙質，多才多藝。她織的毛衣特別漂亮，有一次我穿著她親手為我織的連衣裙去同學家，一下子引來了眾多朋友的圍觀，大家紛紛和我打探是在哪個專賣店買的。家里的陽臺上擺滿了老媽種的各色盆花，春夏秋冬，各個季節(jié)輪換不同的品種。凡是到過我家的，都對這個空中花園贊不絕口。更厲害的是，老媽以五十三歲的高齡考到了駕照，還開著車帶著她的一幫閨蜜到處踏青、游玩。我夸她能干，她卻挑挑眉毛：“這有什么難的。”我經(jīng)常對老媽各式夸贊，然后乘機提要求：一會兒讓她幫我織件新毛衣，一會兒給她推薦個新開發(fā)的景點……其實，我就是想讓老媽轉移一下注意力，別整天和做飯這事兒死磕。

可老媽卻仿佛一根筋，繞了一個大圈子，最后心心念念的依然是她的廚房寶地。這不，退休以后，她更是有了充裕的時間，把她的“黑暗料理”發(fā)揮到了極致。

有一天，老媽捧著手機，忽然一陣長吁短嘆。我好奇地湊過去一看，原來是她閨蜜剛抱了孫子，開心之余發(fā)了微信朋友圈。

老媽看著我說：“孫子我也不想了，你什么時候能帶個男朋友回來一起吃飯？”看著我媽幽怨的眼神，我忽然靈機一動，說：“什么時候你能燒桌像模像樣的菜，我就什么時候帶男朋友回家。”老媽的眼神更幽怨了：“難道我的廚藝真的這么不行嗎？”想起老媽每天躲在廚房埋頭苦做的樣子，我忽然有點心疼她。于是，我趕緊給了她一個安慰的擁抱：“其實也不算太差。只要再努力一點點，就會更好。”

老媽激動地一把抓住我的手：“真的？你可不許騙人，三個月之內乖乖地把人給我領回來。”說完，老媽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補充道：“對了，領完女婿回來你就抓緊給我生個外孫。到時候我保準把他也喂得白白胖胖的。”

“媽呀！”我心里慘叫一聲，不禁暗暗為我未來的孩子擔心。但看著我媽那張自信滿滿的笑臉，我又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就是我可愛的老媽，雖然廚藝不佳，卻總想著為孩子、為老公多做點好吃的。這就是她愛的方式。而回報她的最好方式，就是努力多吃一點，再多吃一點，不管菜的味道究竟怎樣。因為，那都是媽媽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