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親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沒上過幾天學,識字不多,但她樸實的語言里閃爍著智慧與哲思的光芒。小時候,有一次在田里干農活,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在頭頂藍藍的天空中悠然地飛著,不時發出暢快的叫聲。母親見了說:“鳥兒中只有大雁最有學問,人家會寫字,你看這‘人’字寫得多好——做人多好啊,就連鳥兒也想做人。但有的人做的事卻沒有個人樣兒,倒不如這鳥兒。”我家的母雞下蛋了,拍著翅膀自豪地跑到主人面前邀功:“個大啊,個大啊。”母親定要抓把米趕緊喂它,嘴里還念叨道:“你的功我看著呢,不會虧待你的,吃水不忘挖井人嘛。”做飯時我幫她削土豆皮。母親喃喃自語:“土豆、紅薯打的農藥最少,因為它們很少生蟲子。”我問母親:“為什么它們不生蟲子呀?”母親說:“它們謙虛唄。它們有了果實就在土里默默地生長,而不像辣椒、豆角那么招搖,有一點果實就高高地掛在枝梢,當然招蜂惹蝶了。”
藕從家里的池塘挖出來,用清水洗后白白胖胖的。母親說:“藕是荷生的,是荷的孩子,這孩子多堅強,在那樣的環境里竟然沒被染臟,瞧,它多白啊。”
看到羊羔跪著前腿吃奶,母親又說:“這羊羔真孝順,咱們鄰居阿旺都要向這小東西學習,這輩子他欠他母親的,下輩子他一定會投胎做羊的。”
農閑時,父親常帶著我和母親到河邊撒網捕魚,即使運氣不好捕不到多少魚,母親也要父親把小魚丟到水里,并說:“不能趕盡殺絕了,細水長流呀。”我驚奇了:母親竟然有資源合理利用的大局意識。我家院中有棵高大的柿子樹,到了秋天,柿子紅了的時候,整個樹冠便像燃燒的火團。母親總是讓父親留下樹頂端的柿子。樹頂端的柿子因陽光充足,長得又大又圓,不摘下來我覺得怪可惜的。我問母親為什么不摘,母親說:“鳥兒為樹捉蟲子忙碌一年了,留點犒勞它們吧。人太貪心,樹兒會不高興的,來年它就不會結那么多果子了。”
在我看來,母親雖不會高談闊論,但她的語言含英咀華,她的生活里處處都是哲學,我這修過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