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快樂。但我是大人,要談笑風生地面對這世界,不能叫生活揭了我的底牌,小覷我。我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就像鼴鼠在找尋自己的雛菊,情愿趕一千里的長路,吹一千次冷風,還要倔強地笑啊笑。因為,世人大都喜歡勇敢而樂觀的人。
但,親生的女兒不喜歡我,離婚時,她選擇與爸爸生活,我恍若胸口中槍,彈洞經久不愈。再婚后,遇到繼女囡囡,她與我女兒一般的錦繡年華,一般的短發圓臉,還有烏溜溜的黑眼睛。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想要與這高中生好好相處,哪怕嘴啃泥土、頭撞南墻,我都得向前走,繼續愛,去找我的一抹深藍或淺粉。
開頭,不是沒有誤會的。
那日,丈夫出遠門,我打包票,會給囡囡煮一份菠蘿飯。結果呢,臨到下班,突然開會,我嘔心瀝血做的方案被全盤否定。我昏了頭,乘錯地鐵,三繞兩繞天就黑了,一出車站即遇狂風吹頭,沙粒潛入眼睛,我幾乎要當街蹲下,痛哭一場。但一進門,我馬上抹抹臉,假裝快活地對囡囡說:“今天風真大,我不像是走回來的,倒像是被八級風的轎子抬回來的。”
女孩心思玲瓏,又不裝愚守拙,坦言道:“我不是小寶寶了,你不用這么風趣,刻意營造快樂氣氛,做自己就好。”我登時惱了,畢竟,16 歲的孩子也是孩子。她又有點兒犯嘀咕,扶著額頭說:“我媽也是做自己,結果跟我爸離婚了,現在有一點點孤獨,又不肯認賬。我爸雖說是生意人,也沒賺到什么大錢,但好在他有點兒詩人氣質,人品也靠得住。”我釋然,原來這孩子不是愣頭青,她會思考,知道生活不是黑白二色,還有灰,真正難得。
但我又有點兒恍惚:做自己,談何容易。十多年來,我將大半顆心放女兒身上,到頭來,她跑開了,頭也不回,將我的心扔還給我。此后的我,無論置身于多么熱鬧的場所,胸口始終有一處噗噗冒涼氣。我像溺水者,慌張地抓住身邊的人,慌張地愛。我怕孤單,怕離散,怕自己會莫名哭出聲來。
偏偏,囡囡的爸爸做茶葉生意,需要頻繁出門,他知道我的心結,所以抱歉地說:“又要丟下你……”我不容他講完,逞強地說:“我才不會寂寞凄清,我有自己的工作。電影院有熱辣新鮮的影片,餐廳有剛推出的菜式,單單是樓下的碧桃花,就夠我看小半天……”我有點兒哽咽,扮不下去賢妻。臨別時,他囑咐囡囡:“你們要互相關照,不必像母女,但要像同桌。”我胸口一熱,鼻子有點兒酸。
如果,我能與自己的女兒像同桌就好了。囡囡將外賣放我手邊,問我在想什么。我苦笑著說,在想女兒是否又偷看漫畫不做功課,是否還貪吃油汪汪甜膩膩的小零食,鼻翼又長了痘……囡囡大大咧咧回答:“有有有,我們女生都這樣,別大驚小怪。”不知為何,我很重的心,忽而輕下來,嗅到菠蘿飯的甜香。
日子汩汩地流,我與女兒之間仍然不咸不淡,她借口新學期功課忙,很少接我電話,也不回留言。好在我與囡囡漸熟,兩人說說笑笑,也能暫緩憂煩。
周末,囡囡邀同學來家玩,少男少女聚一處,時而高談闊論,時而嘰嘰喳喳,為丁點小事哄然大笑。我好生羨慕,探出頭去,問囡囡:“我能請你們去吃飯嗎?”囡囡一口回絕:“不,你去找同齡人玩。”我習慣了,不以為忤,她的同學卻不服氣:“繼母真難當,好心請吃飯都不行。阿姨,我想吃樓下的自助餐。”
孩子們笑起來,另一位男生活潑地說:“我媽講,親媽也難當,不像古代,媽媽就算平時打你罵你,只要將手中線一拿,給你細細縫一套衣服,馬上就是慈母。”有位女生回應:“是啊,那時候物質匱乏,媽媽省下一角餅喂給兒女,再叛逆的孩子也得心軟。現在,看把媽媽們逼成什么樣了。”囡囡從善如流,當即答應一起吃飯,簇擁著我去了餐廳。
孩子們真好啊,一分鐘能笑好幾次,煩憂很遠,快樂很近,跌倒了爬起來,錯了就改,生活簡單得像一朵隨時開放的雛菊。自助餐廳的包間略小,我們熱熱鬧鬧擠一處,我忘了年紀,又吃又喝,與他們拍肩打背地說笑。
得意之際,我咬開一個炸湯圓,滾熱汁子竄出去,射中囡囡手背,她甩著手,殺雞般地叫喚。服務員端來冰水,叫她浸泡發紅的手背。我的湯圓噎在嗓子眼里,驚得打起嗝來,囡囡鎮定下來,反倒來替我拍背,開玩笑道:“你可是想扮演白雪公主的后媽?那就應該拿紅蘋果來給我吃。不過,我不稀罕王子,快叫我邂逅7 個可愛的小矮人,快點快點。”
服務員當真拿來一個紅蘋果,我笑到咳嗆,眼淚涌出,少女的面容在我眼里變得模糊。那一瞬:燒焦的森林里,重新冒出星星點點的綠,陽光照出去老遠,刺猬與松鼠變成金色。我心里有白樺與紅霞在生長。
那天下午,我給女兒留言,破例沒有問成績,沒有問她是否堅持閱讀與鍛煉,沒有十條八條的細細叮囑。我只是閑話家常:今天,我吃了你愛吃的炸湯圓,它外表是溫的,里邊的汁子像巖漿,咬一口,像是咬到了糖祖宗,直甜到腳后跟。她居然也破了例,回復我一個笑臉,這簡單的表情,我反反復復看了好多遍。
期中考試后,我去給囡囡開家長會,她成績較穩定,一直居中。我想起自己的女兒,百爪撓心,到底從老師那兒問了成績,如墜冰窟。聯系女兒,照舊無應答,硬著頭皮與前夫交流,話不投機,差點兒吵起來。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只覺得人生悲涼,不如明朝散發弄扁舟。
坐在陽臺上,我哭得唏噓不已,囡囡替我捧來紙巾盒。我嘶聲道:“不哭那么多,兩張就夠了。”她淡淡回應:“別客氣,每次家長會后,我媽需要哭兩盒。”我于愁腸百轉中笑出聲來。她又說:“我媽名校出身,覺得生女當如李清照,或者花木蘭,最不濟也要像她自己,不能再討價還價了。”這句話擊中了我,一時間竟笑不出來。
對面人家的燈光,照著囡囡的側臉。她說:“媽媽固執了這么些年,才肯承認孩子是普通人。”我鼻子有點兒不透氣,甕聲甕氣地問:“你選擇跟爸爸住,也是為著避開媽媽?”女孩坦坦蕩蕩地說:“才不是,爸爸住得離學校近。我愛媽媽,即便不住一起,也會影響她,改變她。”這一晚,我們談了很久,春風七遍叩窗,月光像下著大雪,我心里一片澄明。真的,人類最好的關系,也許不是陪伴,而是影響。
這么多年來,我首次向女兒道歉,承認她的努力,也承認她的優秀,希望得到她的原諒。女兒一直沒有回復,但我的心很靜,不再是急管繁弦,岸高河急,我愿意耐心地等待,等一朵雛菊,試探冷暖,慢慢張開花瓣。
端午節那天,我與囡囡去公園晨跑。休息時,站在湖畔看日出。東方漸藍,旭日卻遲遲不冒頭。囡囡到底是小孩子家,伸長脖子。跺著腳:“嘖嘖,這太陽就像我外公,銜支煙,八字步,不管人家心急不心急。”我說:“什么都有時辰,萬物都遵循自己的規律,只有人類最多情,才會渴念、祈禱、想下一秒就奔向好時光……”
忽然,我的手機振動一下,屏幕上亮起一條信息:6 點鐘的天空很藍,就像你愛的雛菊,我愛你,媽媽。我的眼淚掉下來,就在這一剎那,天邊露出一線紅日,霞光洶涌,像傾翻的葡萄酒。囡囡歡呼著奔跑,我也張開手臂,努力向前跑,一直跑向云霞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