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俸祿之薄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明代官員沒有了職田。從唐朝開始,地方現任官員俸祿中都有一項特別穩定的收入——職田收入,但是朱元璋卻毅然廢除歷代相沿的職田制度。原因很簡單,他要把天下官田都留著賞賜給自己的子孫。各地王府的賜地,“皆取之州縣中極膏腴田地”。

明代官員
第二,祿米數量也大大降低。沒有職田,官員俸祿中只剩下糧食,也就是祿米這一項,而且標準也大大降低。明朝中后期,最高級的正一品官員的全年俸祿折合成銀子不過才三百兩左右,抵不上一個京師富家子弟三個月的花費。所以,明代低薪制貫穿上中下級所有官員。
第三,不僅如此,朱元璋甚至舍不得給退休官員開工資,閻步克在《品位與職位》中說:“國初的致仕者居然沒有俸祿,賜半俸終身就算是優禮了。”
第四,除了低薪制,朱元璋還取消了官員的許多其他特權。
唐宋兩代,官員的子弟會得到“蔭封”,可以直接做官,而朱元璋則取消了這一做法,大官之子雖有“蔭敘”,但所敘的只是“祿”而非“官”,想做官仍要參加考試。
明代以前,官場上一直實行“以官抵罪”,即官員犯罪,以降職或奪官作為一種抵罪措施。然而,這一特權也被朱元璋毫不留情地勾銷了。官員犯罪,與百姓同樣,該坐牢的坐牢,該流放的流放,一點也不予寬容。
很明顯,在分配帝國利益蛋糕時,朱元璋把官僚體系排除在外了。
朱元璋的做法顯然是“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他希望這些孔孟之徒能“見義忘利”,吃著孔孟的精神食糧,忘我地為他工作。其實,從一個農民的角度思考,朱元璋認為他給官員的不算太少,因為比起農民來,他們的生活還是優越的。更何況,精打細算的朱元璋認為,做官對中國人來說,除了直接的物質收獲,還會有成就感等心理上的報償。
朱元璋時代,俸祿已經如此之低。按理說,在朱元璋去世之后,隨著經濟恢復,社會發展,明代統治者們應該大幅度提高俸祿。但事實是,洪武之后,明代俸祿水平不但沒有提高,反而逐步降低。
其主要原因是明代俸祿的“折色”制度。
明初俸祿主要是用糧食來發放的。但是,當國庫中的糧食不夠用時,偶爾也會發點其他東西來代替,這就是所謂的“折色”。折色最早始于洪武年間,在朱元璋去世后越來越普遍。
建文四年(1402),戶部稱,“天下倉糧,宜撙節以備國用,各處都司官俸,舊全支米者,宜米鈔中半兼支”。也就是說,因為國家糧儲不足,所以各處都司發工資時,一半發鈔票,一半發糧食。到了正統四年(1439),又詔稱“南京及在外文武官吏俸米、軍人月糧,近為糧儲不敷,減分支給,以鈔折充”。折色漸漸成為定制。
問題和元代一樣,明代的鈔票經常嚴重貶值。朱元璋時代,偶爾也會發錢發鈔,但是,那時鈔票還好用,本應發一石米,實際所發之鈔,大約值一兩白銀,和市場價格大致相當。但是到了明成祖時,因為鈔票貶值,本來應該給一石米,實際所發鈔票,卻只能兌現白銀一錢到二錢,就是說,已經貶值到只剩原來的一成到二成了。
到了成化年間,一石米發給十貫鈔,看起來比洪武年間漲了十倍,而事實上,那時十貫鈔才值二三十文錢。也就是說,貶值到原來的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成化五年(1469),實在沒錢給百官開支了,甚至發衣服被褥,將內庫所存的“纻絲綾羅、紗褐繒布之衣帨衾褥以及書畫幾案、銅錫磁(瓷)木諸器皿……以充俸鈔”。反正宮里什么東西多就發什么。
為什么要用這些東西來給百官發工資?當然是因為國庫沒錢了。那么為什么大明王朝會窮成這樣呢?主要原因是天下的銀子都發給朱元璋的后代了。
朱元璋雖然給百官的俸祿標準定得很低,卻給自己的子孫后代規定了極高的俸祿水平。朱元璋規定,他的后代由于身份高貴,不能從事任何社會職業,增加收入的方式只有一個渠道,那就是多生孩子。多生一個孩子,國家就按等級多發放一份俸祿。所謂“宗室年生十歲,即受封支祿。如生一鎮國將軍,即得祿千石。生十將軍,即得祿萬石矣。……利祿之厚如此,于是莫不廣收妾媵,以圖則百斯男”。
吏員地位如此之低,可是明代中后期,社會上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很多老百姓拼了命也要當吏員,甚至許多“身家殷實,田地頗多”的地主不惜重金買路子要當“掛名書吏”。
這是為什么呢?原因很簡單,吏員們的實際收入很高。
明代吏員們的薪水雖然幾乎等于無,但額外收入卻林林總總。他們的第一項額外收入叫“頂首銀”,也叫“頂頭銀”,就是一個吏員升走調動或者退休之時,會推薦一個人來接班,被推薦的人要給他一筆錢作為酬謝。據焦竑講,明代“新舊相代,索頂首銀多至千金”。而黃宗羲說“京師權要之吏,頂首皆數千金”。
中央政府部門的吏員頂首銀如此之高,與他們手中權力之大是相符的。明代各部院的吏員大多來自江浙一帶,他們最初是隨著永樂皇帝遷都北京而入駐京師的,后來這份工作就世代相襲下來。明代大儒黃宗羲說,當時雖無世襲之官,卻有世襲之吏,他們一代又一代泡在公文當中,精熟各官司典章掌故,所以在官長要求參照以前的案例時,他們可以隨手拿出符合自己營私需要的案例。他們仗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動輒以不合程度為由,駁回下屬官司來文。所以明代若干老吏掌握了巨大的權力,也就門庭若市、富敵王公。
地方吏員的灰色收入當然遠沒有這么高,不過也相當可觀。著名清官海瑞在浙江淳安做縣令時,就專門記載了當地吏員的頂首銀標準。地方州縣衙門有吏、禮、刑、戶、兵、工六房,以應對朝廷的六部,因為六房職權不同,收入有別,所以頂首銀標準也不一樣。海瑞所記淳安縣六房吏頂頭銀為:“吏房頂頭銀十兩”“戶房頂頭銀五十兩”“禮房頂頭銀十五兩”“兵房頂頭銀五十兩”“刑房頂頭銀五十兩”“工房頂頭銀五十兩”。
吏員們的收入當然不止頂首一項。海瑞記載,淳安縣的吏員們還有很多常例陋規收入。
這些常例陋規公然記載,且有定數,這是因為地方吏員幾乎沒有工資,這些常例就相當于地方政府在攤派提留中為吏員們安排的半合法收入。除此之外,吏員在地方事務中擁有諸多廣泛的權力,他們營私的機會還有很多。
總而言之,明代吏員枉法營私非常普遍。事實上,大明王朝后期的腐敗已經到了淪肌浹骨的地步,侵蝕到了社會肌體的每一個細胞。辦一件事需要多少賄賂,明碼標價,“權門之利害如響,富室之賄賂通神。鈍口奪于佞詞,人命輕于酷吏”。小小的衙門胥吏通過把持官府可以家資上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