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最美的體驗

凡姝

夜 談

如果時光中沒有一聲兩聲，聲聲不疑的鳥鳴

如果時光中沒有一聲兩聲，聲聲不疑的打呼聲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的愛人，所有的一切

將暗下來。此刻，星月隱現，夜，淹沒我們

我的同伴，病了就需要救治，五次病危書在誰的胸口舊恨般累積，誰的心被埋了再埋

我們一直被俯視的黑眼睛盯著。悲傷太重與

光明來臨一樣，疾墜時，我的愛人、我的同伴啊！誰是和我在蒼穹之下秘密地順從的人

一天中，最美的體驗

仿佛鳥鳴聲是突然間融入的

在天的俯瞰，地的托舉中

頓了下，一個人放下手中的詩

只感覺心中滿滿的

聽，它們叫的多么親

無論何時何地，天晴天陰，那聲

如同平靜又細弱的皎光

在這既美好又殘缺的人間

只要你愿意靜下來，就能聽到

無距離，永不碎的天籟之音

閑暇包含著漸漸消退的激蕩

較比去年，今年鴛鴦湖畔的鳥明顯多了

發現生面孔，而且都很好看。

—— 相信這些外來客在不久的將來，

會成為朝暉和余暉下我們持續喜愛的理由

然后，它們自然地成長為這里的主人。

今天，我是專門來看鳥的，看它們俯沖、掠水

用翅膀劃開投在湖面上藍天的倒影里留下的

一圈圈漣漪，仿佛光陰的故事唱響的

一首首時光之曲在活著或者失去之間或迷醉，或起伏，或互為鏡子—— 呼嘯

或斑駁。打破寧靜之外的一些錯位與我前后停歇在五墳相望的午后，忽然間想起來

湖面上，光影瀲滟的清靜好像擔著某種意義

像一個常年守著夢想的人—— 有著陽光一樣的明朗和孤寂。然后悄然呈現在

我們的視線里，我只是觀望者之一就像那些蕩漾而過的水紋在想象中擁著它們

健康的飛翔，

擁著自己漸漸消退的激蕩，以及世事難料中的夢，默默漂移在繁華和競賽之外

夜 聽

云層積攢夠了經驗，

多少年了

雨的浪漫始終如一

夜半，我起身聽雨

齋戒者簌簌起身

哦，萬物都有信仰，都需要清洗

不是洗虛空，而是洗自己

獻給喜鵲

做完檢查往病房走，原本我是低著頭的

低著低著就看到一只喜鵲，不，兩只，樹上還有一只。在我最不好的時候

讓我抬頭端詳

現在，我用緩和的面色微笑著觀察周邊：

鬼斧天工的石雕、錯亂有致的草木、三三兩兩的行人、幾只喜鵲，

和駐足的我

在暮色深沉之前，我的明亮

悄然提前

猛然間發現

我是猛然間發現的，隔著玻璃

黃葉簇擁著一點嫩綠與殘紅，

我一下笑了，無聲的

就像晨曦中你漸漸地被吸引

麻雀啾叫、跳躍，振奮人心

一種樸素的生活。我常常下意識抬頭

小心翼翼地望著，像一個小女兒

一動不動，生怕驚走了它們

歡喜是全部，歡喜是再飛來一只鳥

為我而停。樹杈間它們自然快樂

我住進來的時候，是三月

草綠了，其他樹都綠了，只有它默默無聞，停在鳥鳴和綠意中間

我常常在病房最安靜的時間走近窗前

端詳它。它的冷靜是我在醫院期間

得到的安心。一種溫和不刺激的等待

我愛上了它，因為有始有終——

它去年至美的衣衫，和今年至善的新綠

早 安

早安，鳥雀已吟唱生命，擴充寂靜

與天地精神往來

讓我在寂靜中安心傾聽

讓我在安心中向往

早安，朝陽已出來呈現光陰的故事

一些盡知的、隱藏的事物

讓我用愛和仁慈的信仰將眾世界

總結在一個世界里，細微地喜愛著……

忽然覺得，今世好香

忽然覺得，世間好香，

路旁的國槐花開了，我走入了

天園一般迷人的時光，

帶著蜂蝶的嗅覺，紛飛，沉溺，

體驗五月花香頭

頂是湛藍的天空，天空上

飄著雪白的云朵

陽光下，眾樹迎風招展

只有一棵開著米黃色花朵，

國槐的側枝上，嫁接了

另外一種色系的枝條

上面開滿玫紅色的花朵

小草和自己的配偶，在樹蔭下，

慵懶歡笑。我站在那里，

仰望呼嘯而過的鴿子

哦，好香！這是我聞到的

世間最好的味道。

光的后代

洗滌綠葉的，是葉莖上散落的光

花都醒了，根卻一直夢著

好像有一縷淡淡的清香繚繞空中

我們都有與生俱來的矜持

太陽在窗外遲疑，光的后代系著塵埃，種下基因，一出生就承接了同一種密碼

仿佛隱形的破折號，恨不得

一次性給時光擁戴過的綠意更多的溫暖

好像又有一陣風吹過來了，

綠葉和人一起晃動了

像斑馬、豹子和有斑紋的猛虎

它們馱著涌來的光影召喚我

返回光陰的內部

問 話

一位熟人問我說你寫那些東西

圖什么，給錢嗎？

一年多以來，不熟也要問的人

一個接一個，一次又一次

每次，我都想抬頭看云，

有時天特別藍時，那種閑散的云

每次我都能聽到浮塵掉落

一種聲音碰撞另一種聲音時，產生的摩擦聲

比面對面問話還要清晰：不輕，不重

能蓋過所有影響和動靜

其實，我沒寫過一首真正意義上的詩

我能回答的，唯有微笑

故，每次我都抬頭，注視移動的陽光

看那陽光托著那移動的云……

野 炊

我允許自己的魂靈在沙丘上

鞠躬，叩首，留下印跡

被風抹去的，是那些舊事

無法清晰的隱私

在燒烤爐內滋滋冒煙

云是不怕火的，只有風被段段燒落

在低處的沙上先嗚咽后獲得力量

再從植物的根部得到尊重

曠野從不缺乏愛，因為

沙丘下半米處積聚了隱秘而偉大的濕潤

看著孩子們用手掏出一連串的洞穴

謹慎而樸素。我匍匐，像低矮的小草

在寓意深長的沙里跪拜，埋葬腳趾

任意識漠然，就當是給身體一個交代

和無數沙粒棲居于此，體驗創造者的公平

眼前樹大根深，喜鵲的家看上去很牢靠

放心之余，字詞也穩妥了些

在落日放下戒備之前，我們將還荒原荒蕪

還廣袤無垠，還暮色寂靜

我的愛人

太陽微醺，他已經上工

定制的屋架需要趕工

太陽正中，他手里的焊鉗滋滋冒煙

定制的屋架還未完工

夕陽西下了，他扶著腰站了起來

很快的，我的愛人

被余暉染成一個彩色的問號

長 恨 歌

在一首名為《比如》的詩前，我們都羨慕

癡傻的人。我感到慚愧。說起后世或者來生

在受到各種清算時我才想過成為那些人

事實如此。夢境確實是水上的字，

無法留存，而我們活著，總是重復著做

清晨，傾聽

清晨，傾聽——

仿佛我們的耳朵，一生都要緊貼麻雀

窗外，一聲一聲啾叫那必不可少的開口，

是生命的表達？

偶爾失神于它。從意識中摘取寂靜

把第一世界當成第二世界，在文字里

述說，過去、現在、將來

我們解讀什么就被什么牽絆

常常，鳥叫從早到晚……

仿佛另一個境地被不起眼占據，差遣一只又一只小小的麻雀

幫我疊夢，替我自省， 并不留痕跡，比任何事都吸引我

用如是敘述我的光陰

看 天

我特別喜歡看天，看云彩和飛鳥。

發現或端詳不同顏色的云，

并沒有裝扮出不同顏色的天。

而大小不一的鳥，

從沒有飛出過莫測高深的天。

天晴時看天，天藍云白;天陰時看天，層云鋪展，之后，日日年年。

天和地嘗過人間百味，看過世上繁華

故都以清淡和平淡為美。

總感覺天和地互相的牽掛是同志的關系：

入眼，是靈魂伴侶;懂心，便是曠世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