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流淚時

嵇荷

引子

如果有下次的話，我不會再一腔熱忱地說：我喜歡你。

我只想抑制住自己強(qiáng)烈的心跳，問一句：想要和我聊聊天嗎？

一

鹿逍尤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喜歡上凌皖徽，只是晚自習(xí)過后偶然間路過鋼琴室，看見他生澀地抬手別扭地彈著張震岳的《小宇》，跟著旋律陰柔地跟著旋律哼唱道——總有些驚奇的際遇，比方說讓我遇見你。

月亮的光透過窗臺銀晃晃灑進(jìn)來，他的眼睛仿佛也籠罩出一股霧氣。鹿逍尤只覺得自己的心突然被攥緊得少掉了一拍，某種奇特的感覺在整個身體里翻墻倒海。

這個陌生人明明不是音樂系的學(xué)生，怎么會這個點(diǎn)跑到鋼琴室里？他的眼睛好看的明明像藏著一汪無盡的海，怎么會看起來難過的像把海洋里所有的海水都幻化成了眼淚？

就在鹿逍尤還在發(fā)怔時，凌皖徽已經(jīng)注意到她。望著她的臉揚(yáng)起與剛剛陰柔的姿態(tài)完全不同的表情，輕松地?fù)P起一抹笑，道：“怎么這個時間段還有人來鋼琴室，我被抓包了嗎？”

“你、你不是我們系的學(xué)生不是嗎？”鹿逍尤忽然心跳加速，仿佛自己才是被逮到的那個冒犯者。

“對呀。金融系的凌皖徽，你呢？”他答得自然而然，一句自我介紹都讓鹿逍尤萌發(fā)早已相識已久的感覺。

“音樂系學(xué)生會會長鹿逍尤，每晚查房鎖門的。”鹿逍尤刻意壓中“查房”兩個字，像是再提點(diǎn)他他做了越界的事情。

偏偏凌皖徽卻笑得更放肆起來，仿佛捏到了某種特權(quán)一般開口：“那豈不是我每天就不用鬼鬼祟祟來這兒練琴了？前陣子發(fā)現(xiàn)這間鋼琴室一直沒鎖過門，還好奇怎么沒人管。原來是你偷懶了呀？”

“不、不是……”鹿逍尤結(jié)巴住，她想表達(dá)的意思就這樣被他曲解的離譜，可她卻還緊張的解釋起來：“這本來就是個空教室，前陣子學(xué)校換了鋼琴，這架鋼琴才擱置在這里的。”

“是這樣啊，那我以后豈不是隨時都可以來這里？”他言語里是不咸不淡的興奮，像是很開心，又好像并沒有那么歡喜。鹿逍尤聽在耳朵里，只覺得麻麻的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可以理直氣壯地豪不知廉恥？

這句話卡在鹿逍尤的喉嚨中，良久才硬生生轉(zhuǎn)化成一句：“你別太放肆就好。”

“好嘞！”

似是得到了她的允準(zhǔn)，凌皖徽難得笑的歡喜起來，歪頭朝著她漾出一記極其自然的笑容，尖尖的小虎牙趁著月色的光耀眼而明亮，尖銳地刺進(jìn)了鹿逍尤的眸。

他好像，和剛剛自己撞見時的樣子，變得不大一樣了，現(xiàn)在的他，好像真的很開心。

忍不住看著他那雙彎下腰的桃花眼回了一句：“你開心就好。”卻又不知自己在這里待著算不算打擾，正轉(zhuǎn)身要走，卻又聽見凌皖徽喊道：“鹿逍尤。你明天還會來嗎？”

心跳突然怔地一下仿佛漏掉了一拍。

鹿逍尤沒敢回頭看他，頂著身體里強(qiáng)烈的顫抖回答道：“看情況吧。”便像逃兵似的丟盔棄甲地從自己的戰(zhàn)場上跑掉。

她覺得自己好荒唐，可是，又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荒唐。

只是被初次相識的人喊了一句姓名而已啊？為什么就會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呢？可是，她被這種荒唐的感覺深深吸引住。

二

隔天如約般出現(xiàn)在鋼琴室前，鹿逍尤其是自己在內(nèi)心掙扎了許久。雖然母胎單身從未談過一場戀愛，可是鹿逍尤卻十分清楚自己的感覺不大對勁。

譬如，她的理智告訴自己不要多管閑事，如此和誰都能熟絡(luò)得自然的男孩子必定很受歡迎。可她的感性小人卻冒出來打架，幾次三番地對她說：你本來就是期待和他見面，干嗎要裝出一臉不屑的模樣？

掙扎的時間久到鹿逍尤的腳步停在鋼琴室門口都還沒有一個結(jié)論，可凌皖徽的身影卻如期而至一般重疊在她眼前。

“鹿逍尤，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害我失落了一會兒。”

“哈？你有什么好失落的。沒人監(jiān)管不是更自在一點(diǎn)？”她努力抑制住自己內(nèi)心莫名的心花怒放，喬裝著好似不在意他的任何一句。

“當(dāng)然失落啊，你在的話至少有人聽我彈琴，更何況，我彈的那么糟糕，你還能指點(diǎn)我一下。”

原來如此，她的心里小小的失落了一點(diǎn)。為了掩飾住自己的情緒，鹿逍尤努力裝作為人師表的樣子開始認(rèn)真對凌皖徽做鋼琴上的專業(yè)指點(diǎn)。

他動作有些笨拙，她教的沒了耐性便抬手觸上去，指間無意碰撞，他修長而冰涼的手背便被她輕觸到，異樣的情愫像激出了火光灼燒住她，鹿逍尤立馬抽回手，道歉道：“對，對不起，我可不是故意揩你的油……”

她小鹿似的驚慌惹得凌皖徽忍不住狡黠地笑了出來，忍不住捉弄道：“該不會是我的手太好看，你忍不住上手抓吧？”

“……”鹿逍尤的臉立刻躥紅起來，此地?zé)o銀三百兩似的慌亂地狡辯：“好、好看個鬼呢！你、你怎么這么厚臉皮！？到底還要不要學(xué)！？”

好在夜色正濃，他看不見她熟透如螃蟹般的臉紅。

可她的行為實在太好拆穿了，他只是抬手對上夜色的光，盯著鹿逍尤一臉認(rèn)真地問道：“難道不好看嗎？你干嗎要說違心的話？”

音樂系啊，她可見過太多男生干凈修長的指節(jié)了，可是他的手，她剛剛輕觸到的手，就好像真的要比任何人的都好看一樣。

“你到底學(xué)不學(xué)？”她不愿再說謊，也不肯這樣輕易承認(rèn)，只能別扭地轉(zhuǎn)移話題的中心。倒是凌皖徽，非要錙銖必較地逼問著她，絲毫不肯退讓地問道：“那你告訴我，我的手好看嗎？”

“……好看。”幾乎是從齒間擠出的回答，艱難的要死。

他問的如此明白，可鹿逍尤只覺得大腦缺氧，就好像他問的并不是手，而是問她：“我好看嗎？你喜歡嗎？”

她心底小鹿亂撞，只恨自己怎會這樣丟人現(xiàn)眼，如此經(jīng)不起撩撥。

只是心跳的速度還在頻頻升高，卻聽見他的聲音莫名低落下來。

“是啊，你都覺得好看啊，為什么她會不喜歡。”

“什么？”

三

那些所謂的第六感其實鹿逍尤從來沒信過。

可當(dāng)她第一眼看到凌皖徽，便清晰地預(yù)感到對方那濃重的心事。他有心事，他有故事。她該死的好奇心害死自己，可竟不知會這樣快，快到她剛剛動心，他眼波里的水紋便浮現(xiàn)出自己的故事，仿佛在告訴她，別栽進(jìn)去啊，好危險。

于是，她便自告奮勇地栽了下來。

“她說喜歡上一個會彈鋼琴的男生，對方的手非常漂亮。牽著她的時候，她前所未有的心動，所以離開了我。”凌皖徽坐在鋼琴前淡淡地跟鹿逍尤講著，失落的眼眸里寫滿了悲情。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覺得他受傷的心使她也難過的一陣一陣的疼。

“怪我不好吧，不該跟她鬧啊，結(jié)果就剩分手了。”

“一開始也歡歡喜喜的喜歡著我，如果最后要這樣離開我，為什么最初要那樣熱情地靠近我……”

“哎呀不講了不講了，搞得氣氛那么沉重。你想聽什么，我彈琴給你聽。”

他的情緒切換得很快，鹿逍尤只覺得自己鼻頭發(fā)酸，他自己都已經(jīng)如此不開心了，干嗎還要關(guān)切著別人的心情。

“你不要想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呀，你想想開心的事不好嗎？”鹿逍尤覺得自己安慰人的技能點(diǎn)實在糟糕透頂。而凌皖徽，卻將埋著的頭努力地抬起來，扯著嘴角努力地朝著她笑了笑，道：“開心啊，這不是還有你聽我彈琴嗎？”

奇異的感覺在鹿逍尤的心底滋生出一朵并不驚艷卻十分誘人的花。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會突然對著他開口道：“對啊，你隨時需要，我就隨時聽你唱歌！雖然我知道愛不會消失，但愛會轉(zhuǎn)移！你要是實在不知道愛誰，愛我也可以！我不會走！”

她認(rèn)真的看向他，像是信誓旦旦地對著神明宣誓自己的衷心。他的瞳孔驟然放大，是震驚，是不可置信，以及，比哭還復(fù)雜的苦笑臉。

“怎么辦啊，被你可愛到了。”凌皖徽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鹿逍尤的頭，寵溺的模樣讓鹿逍尤忍不住貪戀起來。

她其實并不了解他啊，可就是莫名覺得他好。

而這樣好的男孩子，不就是應(yīng)該花心思好好對待他的嗎？

四

下定決心以后的鹿逍尤仿佛變成了一個小跟屁蟲，音樂系的課很自由，她便天天賴在凌皖徽的教室里跟他聽大課，送早餐，訂奶茶，沒事兒還要去他宿舍樓下給他制造幾個奇怪的小驚喜。幾次三番下來，跟男生宿舍的宿管以及金融系的學(xué)生們倒是都相熟起來。

閑言碎語很多，鹿逍尤卻從不在意，每每被問到她是誰，她也喬裝著大義凜然地說：“我是凌皖徽的小舔狗啊！”

“舔狗舔到最后一無所有你不知道嗎？”

“你這個直男懂什么哦，情到深時自然舔，真心實意的喜歡一個人時，不就想要把世界都摘給他看。”

“你不知道人家心里有個喜歡的女生了嗎？還這么上桿子追？”旁人無心的一句調(diào)侃，鹿逍尤心里卻“咯噔”一聲像碎了一樣，她覺得自己很難過，可是，好像還能撐一撐的樣子。正想不到什么話來回應(yīng)，肩膀已經(jīng)被不知何時從宿舍下來的凌皖徽攬住，一股給她撐腰的架勢對著同寢室的男生道：“別在我女朋友面前亂說，小心我把你電腦里的小電影全都發(fā)給你女神看。”

“得得得，惹不起惹不起，我回宿舍了！”舍友訕訕地上了樓。凌皖徽卻望著比自己矮了大半頭的鹿逍尤，神色復(fù)雜地說道：“你有不開心嗎？”

“啊？我哪里會不開心呀！你怎么這么愛胡思亂想！嘿嘿，猜我給你買的什么味的奶茶！我們快一起去圖書館溫書吧！”鹿逍尤說完，便將手里的草莓芝芝戳上吸管遞到凌皖徽手里，看著他喝了一口便喜笑顏開地覺得整個人又再次元?dú)鉂M滿起來。

她似乎像一個小太陽一樣，試圖將自己所有的能量都傾心地注入到他身上。他心里溫溫的熱，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似乎也如晨曦時的潮水褪去一般一點(diǎn)點(diǎn)散去。

后來他便不再去鋼琴室里彈鋼琴了，鹿逍尤推薦他學(xué)吉他，他便真的迷戀上了吉他，他天賦異稟，別人好久才能學(xué)會的歌他幾乎無師自通。時長在操場上當(dāng)所有男生頂著大太陽一身汗臭打球時，他坐在操場一角一個人彈琴。

他原本女生緣就很好，身邊也開始多了各式各樣的女孩子專門去操場聽他彈吉他。鹿逍尤下了課去找他時，凌皖徽的身邊已經(jīng)多了一個女生坐在旁邊對著他嘻嘻哈哈，兩個人聊得似乎十分熱絡(luò)。

凌皖徽一抬頭便看見不遠(yuǎn)處的鹿逍尤，揮著手對她介紹到：“這個學(xué)妹好有意思，你快來聽她講糗事。”

“你聽就好了，我，我學(xué)生會里還有點(diǎn)事，過來跟你說一聲晚上不用等我一起吃飯了。”鹿逍尤說完便轉(zhuǎn)了身，凌皖徽還沒來得及留，就聽見旁白的女孩子問道：“啊，這個是你女朋友嗎？我還以為你單身呢！”

鹿逍尤不敢聽后面的話，匆匆加快了腳步離開他們的位置。

后來也刻意地準(zhǔn)備躲開他不再影響他的生活，可還沒撐過三天，凌皖徽就堵在了鹿逍尤的教室門口。

這還是相識已久他第一次主動找她。

一開口便觸到她心底最在意的事情上去：“鹿逍尤，你還在生氣呢？那天那個學(xué)妹有男朋友的，你別不高興了。”

那若是沒有呢？難道你對人家就有想法了？

鹿逍尤差點(diǎn)便脫口而出這樣一句，只覺不妥，已經(jīng)張開嘴卻又連忙改口：“我哪有生氣？你瞎講什么。”

“好啦，我?guī)闳コ阅銗鄢缘呐殴敲罪堎r罪還不行嗎？而且，那天我也告訴她你是我女朋友了啊。”凌皖徽自然而然地拉住鹿逍尤的手，仿佛兩個人是鬧了小別扭剛剛和好的情侶。

五

時光這樣走馬觀花地過了大半個學(xué)期，所有人都認(rèn)為兩個人確實已經(jīng)是男女朋友關(guān)系。可只有鹿逍尤自己清楚，他雖然對外都這樣說，但實際上他卻再也未曾像那夜在鋼琴教室里，大膽地將自己的心門對自己展開過。

校慶隨著圣誕節(jié)一同展開，平安夜前夜，系里最后的彩排完畢，大家伙一起下館子吃飯。興奮之余竟也要上了啤酒歡慶。

鹿逍尤不勝酒力，兩杯下肚便融在了酒精里，借著熱鬧忍不住撥通了凌皖徽的電話號。

“你來接我好不好，我喝酒了。”

小心翼翼的語氣在得到他那聲“好”時，仿佛心中都開始炸裂出無數(shù)絢麗的禮花。

飯局結(jié)束以后鹿逍尤才出門，就已經(jīng)看見凌皖徽圍著圍巾站在飯店門口等著自己。她連連跑上前：“你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不打電話給我就出來了呀！”

“才到?jīng)]多久呀，想著打電話給你你就跑出來了，不如在門口等一等。”凌皖徽說完便把戴在脖子上的圍巾摘了下來，圍在鹿逍尤的脖子上：“怎么穿得這么少，就不怕凍是吧？”

帶著一絲責(zé)備的語氣，可聽在鹿逍尤的耳朵里卻是滿滿的甜蜜。是啊，從她第一眼看見他開始，她其實想要的只是他不要太難過而已，這些日子過去了，他是否已經(jīng)走出難過？若是走出來了，那，可以開啟新的旅程，偶爾這樣對自己一點(diǎn)點(diǎn)的關(guān)心嗎？

只需要一點(diǎn)點(diǎn)就夠了呀。

鹿逍尤這樣想著，便也大著膽子說了出來。

“凌皖徽，我們談戀愛吧？”

凌皖徽顯然被她突如其來的要求嚇得怔了一下，表情還沒調(diào)整過來，鹿逍尤便急忙堵住他的嘴：“我覺得我們這樣假扮情侶也挺好的，并且，你應(yīng)該知道，我喜歡你。所以，我們成為真的情侶吧？”

“你怎么突然跟我說這些……”他不是故意要裝傻，只是本能地想要回避關(guān)于感情的問題。他自然也知道她對自己的心意，可如此直白的將所有東西都攤開在空氣中，他便不可避免地慌張起來。

只是，這是鹿逍尤人生中第一次大膽，秉承著勇敢無畏的精神，她決定將女孩子的廉恥心暫且拋到一邊。

“因為明天是平安夜，后天是圣誕節(jié)，這些都是情侶應(yīng)該在一起過的節(jié)日啊，而你這個可憐的單身狗，不可避免還是會跟我一起吃早飯吃午飯吃晚飯。所以，不如讓我便宜了你，我們談個戀愛吧？”

“……”他看著她盈盈閃爍的眸，里面像藏著會發(fā)光的星星。他不忍澆滅它們，也不知該如何澆滅。

“不說話就代表你默認(rèn)了，明天早上我去你宿舍樓下等你，給你送早餐！”她聲音里的歡愉讓他有點(diǎn)不知所措，而她牽起他的手時，他第一次緊張到手心冒汗。

那么多次，那么多次自然而然地牽著她，從未問過她的心意，從未了解過她的想法，而現(xiàn)在，她反手牽他，他卻驚慌到害怕。

六

只是，鹿逍尤開始對凌皖徽越來越好了。從前即便是并肩或是牽手，都讓凌皖徽感覺到一種淡淡的疏離，仿佛她的心并沒有屬于過自己，她只不過是想要好好陪伴著自己。

現(xiàn)在不同了，她的心意昭然若揭，他能清晰明了的感覺到她對自己炙熱的情緒。

圣誕節(jié)那夜，鹿逍尤表演結(jié)束，凌皖徽早早等著她。幫她拎著背包回宿舍時，她將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的圣誕禮物掏出來遞給他。

“干嘛啊，搞這種形式主義？”凌皖徽將禮物拆開，一排小小的奧特曼手辦映入眼底，他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幾歲了啊，鹿逍尤。玩這種小東西。”

“什么啊，你難道都不相信世界上有奧特曼的嗎？”她有點(diǎn)失落，還是第一次絞盡腦汁地想著送男生禮物，費(fèi)盡心思卻并未討好到他。

“誰會相信世界上有奧特曼啊！”他忍不住笑話她，抬手在她額頭彈了個不痛不癢的響指。可這無意的小小舉動，在鹿逍尤眼里都覺得受寵若驚一般，覺得彼此的關(guān)系更近了一步。

“凌皖徽，你真的是男生嗎？所有男生不是都喜歡奧特曼！算了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是我們剛開始在一起的第一個圣誕節(jié)，我希望你每天開開心心，即便不相信世界上存在奧特曼，但你要相信世界上一定存在著光。如果可以，我希望做你的光。”

她的目光堅定又閃爍，仿佛真的在發(fā)光一樣。

他的神色忽明又忽暗，想要靠近又莫名不敢。

“鹿逍尤，你是在跟我表白嗎？好小學(xué)生啊。”

“你滾蛋！表白早都表白過了，現(xiàn)在只是在一起隨隨便便的情話時間罷了！”鹿逍尤鼻息哼出一絲不滿的氣息，手卻已經(jīng)拉過他的手，漫步在校園間任冬夜的冷風(fēng)肆意吹打。

從前只覺得冬天好難熬，恨不得將自己裹成厚厚的熊一點(diǎn)點(diǎn)都不想與空氣接觸，可如今在路燈下哈出一口冷氣，鹿逍尤都會天馬行空地對著凌皖徽興高采烈地笑道：“呼，凌皖徽，看祥云！”

“喂，我之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幼稚啊？”

“難道不是嗎？你哈一口氣，我們來一對情侶云！”

“不要，好傻！”

“你快點(diǎn)嘛！”

兩個人因為哈云朵磕磕巴巴了一路，走到女生宿舍下，他終于順從地哈了一口氣出來，鹿逍尤立馬開心的要死，踮起腳抬手揉了揉凌皖徽的臉：“嘿嘿，真是個乖寶寶！你的圣誕禮物我收下啦，我回去啦！”

正轉(zhuǎn)身要回宿舍，就聽見凌皖徽的手機(jī)突然響了起來，開心的滋味還沒嘗盡，便瞬間產(chǎn)生出一股濃濃的驚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jī)，二十二點(diǎn)五十七分，這個時間段，是誰打電話給他？

七

走進(jìn)寢室樓的鹿逍尤并沒有上樓，她知道跟蹤是一件十分不道德的事情，可看著他倉促的腳步，她的身子便也這樣被一步步牽著走。

出了校門城南到城北，她打著車尾隨，跟著他下車到了一家酒吧門口，只看見他像瘋了一樣地沖到另一個女生旁邊，將她身邊醉氣熏天的男人拉開，抬腳就給對方踹了幾米開遠(yuǎn)。那個女生啜著淚，抱住凌皖徽像抱緊一顆安穩(wěn)的樹。

他的憤惱，擔(dān)心，關(guān)懷，所有情緒都在行為里自然而然地散發(fā)出來，這是鹿逍尤這么久的努力都沒有看到過他在自己身上表現(xiàn)的東西。而她與他隔了不過數(shù)米的距離，他卻根本都沒有看到過自己。

鹿逍尤只覺得呼吸困難，腦子麻木空洞緩不過來。

整整一夜，她都無法入眠。腦海里的畫面全都是他那轟轟烈烈的武打動作，而始終對外界保持平淡寡言的他，竟從來都不是真實的他。

可，她又算什么？她這才剛剛開始的戀愛難道就這樣夭折？鹿逍尤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好煎熬，偏偏黑蒙蒙的天又逐漸亮了起來。她看著寢室外一點(diǎn)點(diǎn)亮起的光，忍著鈍痛的心臟洗漱起床。

如果一個人可以丟棄自尊的去做一件事，除了生存，或許只剩下愛情了吧。

鹿逍尤裝作無事發(fā)生地拿著早餐出現(xiàn)在凌皖徽的宿舍樓下。盡管明知道昨夜那個時間，他是絕對不會回校了。可當(dāng)他從男寢走出來的那一刻，鹿逍尤整個人就好像出現(xiàn)了生機(jī)一樣。像是昨夜無事發(fā)生過一般歡喜地沖到他面前，道：“睡得好嗎？看我給你帶了什么？蝦肉的小籠包哦，這幾天都買不到，今天終于有了！”

凌皖徽看著神采洋溢的鹿逍尤，埋下頭，突然緊緊抱住了她。

她怔了一下，好多好多委屈瞬間從身體里翻云覆雨地一涌而出，強(qiáng)忍住自己壓抑的情緒，拍著他的背笑：“怎么啦，快點(diǎn)吃東西呀，你不是最愛吃蝦肉餡的嘛！”

像是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不說，她就不問。可他的神色卻越來越憂郁，她的心情也越來越壓抑。

期末前的某日午后，鹿逍尤在宿舍午睡，醒來看見凌皖徽的兩條短信息。

“在忙什么？”

“看到消息回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睡眼惺忪的鹿逍尤瞬間從床上坐了起來，文字太冰冷，一句話又實在過分嚴(yán)肅，她早知道一定會有這么一天，可卻沒想過，這一天就是今天。

她深呼吸了數(shù)次，終于鼓足勇氣拿電話打給他。

鹿逍尤：“喂？什么事啊？”

凌皖徽：“我……”

鹿逍尤：“等一下！凌皖徽，你別說話。”

凌皖徽：“……”

鹿逍尤：“你現(xiàn)在在哪，我來找你！”

八

見到他的時候，鹿逍尤的心又慌又亂，卻又難得的平靜。像最初對神明宣誓一般，此刻也等待著神明的宣判。

“你說吧，那么嚴(yán)肅到底什么事情。”

“我……沒什么，我就是，長了個脂肪瘤，周末要去做手術(shù)。跟你說一下呀。”他看著她那寫滿了整張臉的慌張，竟忍不住捉弄道：“你該不會是以為我要跟你說分手吧？”

明明是一句戲謔的話，鹿逍尤的情緒卻徹底崩潰出來，整個人的身子都軟了下來，蹲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她不敢抱他，不敢讓他看見自己哭起來的丑態(tài)，只能蜷縮著身子蹲在地上將頭埋住。

但也是這樣崩潰的模樣，讓凌皖徽內(nèi)心的糾結(jié)與內(nèi)疚抵達(dá)到頂峰。

他過去攙起鹿逍尤，想要摸一摸她的頭發(fā)卻第一次感覺到不自然且害怕。

“逍尤，別哭啦。”

“我，我沒哭，我只是想到你要做手術(shù)，會痛，就難受了……”

“笨蛋，會打麻醉的啊，而且只是一個非常小的手術(shù)，沒事的。你，不要哭了好嗎？”

“可是，你知道嗎？只要你有一點(diǎn)點(diǎn)痛，我都會難過的比你還要痛。”鹿逍尤不知道他是否能再一次聽懂她話里的話外音，但那一刻，她的貪戀和不舍，與他的情緒相比都變得一文不值。

“凌皖徽，你有沒有一點(diǎn)點(diǎn)的喜歡過我？”

鹿逍尤終于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看向他，四目相對，他眸里那深不見底的海藍(lán)覆蓋了太多她捉摸不透的神色。

“別這樣了啊，你不用這樣了。圣誕節(jié)那夜，我都看見了……”她想輕松地對他擠出一個笑臉，可扯動嘴角的時候竟比哭還難看。她終于知道那時他努力表現(xiàn)出開心的模樣時，心里到底是什么樣的疼。

“鹿逍尤……我處理不好自己的感情，你對我太好了，反而，反而讓我越來越內(nèi)疚。我，我不夠喜歡你。而且，我到現(xiàn)在也根本不明了自己的人生……我不想耽誤你。”

“我知道啊。去追回她吧。人不就是要誠實的按照自己的身體意愿行事，餓的時候要吃飯，愛的時候不撒謊。要勇敢啊。凌皖徽。”

“可是。”

“別可是了，就現(xiàn)在，打電話給她！快！”如果英勇的禁衛(wèi)軍都是這樣守護(hù)城池，那在她這場愛情里，她也英勇地守護(hù)了自己的愛情。

從最開始，她不也只是想要他快樂一些，若不是日久彌增讓她變得自私，他也不會愧疚得連一句分手都不敢松口。她將他推走，看著他遠(yuǎn)走。

這才大口喘著氣，仿佛渾身緊繃的一根弦徹底斷了下來，她再也不用擔(dān)心他會走了。真好。

可是，看著他離開自己愈來愈遠(yuǎn)的身影，為什么鹿逍尤那片刻間的如釋重負(fù)，就毫無征兆地變得開始心如刀絞。

像是，心里那塊最柔軟美好的嫩肉，就這樣被自己狠狠挖掉。她不怪他丟棄了自己那塊最好的肉，畢竟，那塊肉在他那里，一文不值。

所以，她不能，憑愛意將他私有。

九

失戀就像一場病入膏肓的重感冒，藥都在時間里只能自己慢慢去熬。有的人熬過去，有的人熬不過去。

一整個寒假，鹿逍尤都在家像行尸走肉一樣什么事都做不了，有熬不過去的時候，會給凌皖徽打電話，一開始他還會安撫她，可她一直哭，哭得他到最后也只是說：“鹿逍尤，要不然你把我拉黑了吧。我不想再這樣傷害你了，這對你不公平。”

再后來，他便真的再也沒有接過她的電話，陌生的仿佛變成一個從為相識過的人一樣。

初春開學(xué)的時候樹枝都已經(jīng)抽出嫩芽，黃瑩瑩的綠充滿了新生的滋味，鹿逍尤心情難得好些，就忍不住想要發(fā)一條消息給他，分享一下今天的陽光到底有多暖。

點(diǎn)開手機(jī)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他難得地更新了朋友圈，是一張女生寫給他的情書，她揣摩不到，卻終于感受到他已經(jīng)有了新的生活，也好像，她從來都沒闖入過他的宇宙。

那些小心翼翼的無措，那些灰飛煙滅的念想，終于在這一刻，徹底讓鹿逍尤認(rèn)清，不是她敞開心門地對他說歡迎光臨，他就該興高采烈地留在她的世界。

鹿逍尤將凌皖徽所有的聯(lián)絡(luò)方式都刪掉了。

有些人看一眼都貪戀，她不該如此產(chǎn)生妄念。那段能被接受的過程對于她已經(jīng)是幸事，奢求回應(yīng)實在不夠禮貌。她又還要任由自己多糟糕下去？

學(xué)校還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刻意相遇，他們兩個人就真的再也沒相遇過。直到來年冬天的校慶，凌皖徽有一首吉他彈唱的節(jié)目。

鹿逍尤聽到消息后還是沒忍住躲在了人群中偷偷去看他。

室外露天廣場，輪到凌皖徽時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因為是最后一首壓軸表演，下了雨已經(jīng)有師生開始陸陸續(xù)續(xù)散場，凌皖徽淋著雨，卻突然笑了起來。

“本來想唱《小宇》，結(jié)果下了小雨，就臨時換一首吧周杰倫的《大笨鐘》吧。”

這首歌是鹿逍尤讓凌皖徽學(xué)吉他時第一首學(xué)會的歌，她最喜歡的歌，兩個人拌嘴他不說話時她就會放，那時候他還打趣說：“什么啊，是不是拿歌詞在暗示我吵架太安靜啊？”

回憶忽涌，雨滴落大。

密密麻麻打在鹿逍尤臉上，她一時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只聽見凌皖徽一首歌唱完，說了一句：“冬天又到了啊，我不喜歡下雨，云朵別哭了啊，以后都不要下雨啊，不然，還怎么變成光啊。”

那些平淡的，細(xì)小的，她以為他從不在意的微乎其微的小事，在這個節(jié)日下無形的放大了數(shù)倍重疊在眼前。她捂住嘴巴努力讓自己不要再流眼淚，可越是克制，就越難以得到喘息。

鹿逍尤瘋狂的想要沖到凌皖徽面前去問一問他有沒有想自己，瘋狂的想要告訴他這些日子里她有多想他。

偏偏一曲歌唱完，已經(jīng)有了學(xué)生給他舉起了傘，拿上吉他草草收場，絲毫不給她機(jī)會與他面對面相見。

時隔多天，鹿逍尤終于忍不住拿起早餐去他宿舍樓下假裝偶遇時，卻只等到當(dāng)初戲虐過她的凌皖徽的舍友。

舍友難得見到她：“咦，你怎么在這兒啊？”

“我，路過。”鹿逍尤說完又后悔，拉住對方道：“那個，凌皖徽最近好嗎？”

“你們什么情況啊？他早就辦過手續(xù)出國了啊，本來早就要走的，非要等什么校慶結(jié)束表演吉他，神神叨叨的。”

“不對勁啊，這些你都不知道？你們不是一直好好的嗎？”

鹿逍尤只覺得腦袋轟隆一聲，五臟六腑感覺都即刻爆炸開來，想說的太多，想問的也太多。可是，好像一切都已經(jīng)多余，她們之間其實早就譜好了結(jié)局，她問再多也無意。

而那些早就發(fā)生過的讓她覺得無力的他的曾經(jīng)，她其實絲毫都沒有真正的在意。

她一直以來在意的，都是他愿不愿意牽她的手，一起探索著未知的無垠宇宙，但是，自始至終，他都有自己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