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他送的花

柏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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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送巧克力給男孩子，是在15歲某個炎熱午后。

我饑腸轆轆地繞著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終于等到沈慕吃完午飯回來。

他跟幾個同學(xué)走在一起，火辣日頭下，越發(fā)映襯他一覽無余的好皮膚，跟洗得發(fā)亮的白T恤幾乎同色。

那年吳尊特別火，被媒體送了個“奶油小生”的美譽，和他一比，恐怕還要遜色兩分。

這樣看來，子歆的眼光著實不差。帶著這樣內(nèi)心活動，我遠遠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沈慕學(xué)長。我沖他擺擺手。

“有人托我把這個給你。”我雙手遞出那盒價值不菲的進口巧克力。

他卻沒有來接，反而戴著理科高材生特有的質(zhì)疑神情，謹慎地問，“誰讓你給我的？”

眼看他要拒絕，我只好說出早就準備好的臺詞，“說出來多沒意思。她的名字就寫在其中一枚巧克力糖紙里，你吃了就知道。”

見他猶豫，我干脆蠻橫地往他懷里一送。他還沒來不及反應(yīng)，已經(jīng)被身邊起哄的男同學(xué)搶了過去，大家叫囔著“見者有份”，嬉笑著進了教室。

而我回過頭，對躲在二樓窗戶后面的子歆比了個任務(wù)圓滿完成的手勢。

放學(xué)回家路上，她尖叫著感激我，下一秒就陷入甜蜜的憂慮，“你說他會不會猜到我是誰，你說他要是知道是我送的，會不會惡心得馬上扔掉。”

一直到往后好多年，我都不太能理解，為什么子歆這種比馬里亞納海溝還低的自我評價，究竟是從哪里來的。

她只是很小聲地對我講，你不會明白，像我這樣的人，過著怎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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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那時的我看來，葉子歆的人生，簡直不要太安逸。

她從小學(xué)藝術(shù)，繪畫、古箏、書法都會一些。家境優(yōu)越自不必說，據(jù)說她爸名下好幾家大公司，連校長見到他爸，都畢恭畢敬，不敢有一絲怠慢。

她媽媽年輕貌美，開家長會時，那叫一個艷壓全場。以至于沒人敢相信，她倆是親母女……也確實不太像。那時的子歆，胖、黑，發(fā)際線也比普通女孩高出不少。

盡管五官還是美的，但她卻自卑到極點，就連聽見女同學(xué)們在身后發(fā)笑，都忍不住聯(lián)想，她們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初中開始她迷戀上漫畫，整個房間幾乎被漫畫淹沒。她沒日沒夜地追番，每個假日都會拉著我陪她流連一間間的漫畫書店。

直到有一天，她看見了沈慕。

她從書店出來，被一個冒失的小男孩狠狠撞了一下。她險些跌下樓梯，好在一雙臂彎及時扶住她。她一抬眼，就看見那張帶著黑框眼鏡，皮膚白得發(fā)光，滿臉冷靜的男生。

她口齒不清地說謝謝，對方點點頭就離開了。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多和他說一句話。一直到她第二次遇見他，才知道他是來還書的。于是找老板軟磨硬泡得知了他的學(xué)校和名字。

也是從那天起，子歆陷入曠日持久的暗戀。幾乎貫穿了她最寶貴的青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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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歆忐忑了很久，沈慕那邊都毫無回音。

后來才知道，她到底沒敢直接寫出自己的名字，只寫了年級、班級以及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縮寫。

我沖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你打算讓人家去哪弄咱們班的花名冊，然后挨個來核對？

她悶悶地，或者，不知道更好。

“要不，我再去給他提供一點線索？”我的提議剛說出口，就被她飛快地否掉。

一直到那場籃球賽，沈慕作為助力隊員上場，結(jié)果被人惡意犯規(guī)推倒，好巧不巧摔成了骨折。直接被120拖去了醫(yī)院，住了一周。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子歆早就把他的情況調(diào)查得一清二楚。他父母離異，現(xiàn)在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她花錢請了男同學(xué)去奶奶家撒謊說，學(xué)校已經(jīng)派了專人給他送一日三餐，省去老人來回奔波的辛苦。

于是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wù)，自然就落在我肩上。

子歆每天都親自盯著阿姨做一些有助于骨骼恢復(fù)的營養(yǎng)飯菜，我送到醫(yī)院再騙他說是學(xué)校食堂做的。他倒也沒問那么多，只是每次都會說一句，“代我謝謝那位YZX同學(xué)。”

那時我已經(jīng)迷戀上言情小說，不止一次在腦海中杜撰過，子歆和沈慕之間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畢竟那時我還信奉著，在愛情里付出了努力的人，一定會有所收獲。卻忘了，年少的暗戀大多無疾而終。

沈慕出院那天，鄭重地問我關(guān)于YZX是誰。可我剛要說出口，子歆就慌張地竄進來一把把我拽走了。

就在我抵抗不了離開房間的剎那，我把手指對準了子歆，沈慕會意地歪了歪腦袋。當時我便忍不住一陣狂喜，心想這下肯定成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子歆進了醫(yī)院，而沈慕來教室找我，言簡意賅地讓我轉(zhuǎn)告子歆，謝謝她，但是不要再在他身上花時間了。

我問為什么，他說沒有為什么。轉(zhuǎn)身之前或許意識到自己太過冷血，回頭又補充了一句，你們這個年紀，還是好好學(xué)習(xí)。

語調(diào)冷氣橫秋，就跟教導(dǎo)主任沒有任何區(qū)別。后來我才知道，子歆送的巧克力他一顆也沒吃，全都分給了同學(xué)。有人開他玩笑，他也一副無聊至極的神情。

這樣的人，哪里值得被喜歡。那個下午，我真情實感地生了一頓悶氣，想著一定要告訴子歆，這種小白臉不要也罷。

可是一直到三天后，子歆爸爸來辦理休學(xué)，我才知道她隱瞞了太久的秘密。

我的好朋友子歆，有先天性的心臟病。她要等到18歲才能手術(shù)，而且在成長過程中，不可以激烈運動，不可以有大喜大悲的情緒。她的虛胖和黝黑都是拜激素所賜，她遇見喜歡的人不敢表白，怕自己還沒開口先暈過去。

她離開學(xué)校前，親手做了一張卡片，讓我在沈慕生日那天交給他。卡片里面，她一筆一劃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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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有一萬種方法單獨把卡片給沈慕，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最終還是選擇了最引人注目那種。

學(xué)校每個月末都有一節(jié)課，是老師的集體大會，每個班都在上自習(xí)。我趁機溜出去，大搖大擺走進他們班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卡片拍在他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YZX是誰嗎，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子歆除了寫上自己名字，還附上了從幾百張大頭貼里選出來最滿意的一枚。

她問了不下一百次，這張行嗎。我回答了她不下一百次，真的好看。說不定沈慕看了就會不可自拔愛上你。她就滿臉通紅地過來和我打作一團。

可惜，沈慕?jīng)]有看。我甚至都還沒走出教室，他就站起來把卡片撕碎扔進垃圾桶。“請你轉(zhuǎn)告葉子歆，不要再做這種無聊的事了。”

一時之間，我竟然不知道該開心，他早就知道葉子歆是誰，還是該難過，他用了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拒絕了她的喜歡。

那大約我十字大頭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思考很久之后，我決定不告訴子歆。并在她出院那天，以沈慕的名義送了她一束花，上面只有簡單的幾個字，早日康復(fù)，沈慕。

子歆收到花時，有沒有開心地飛起，讓醫(yī)生護士都嚇一跳，我不知道。

可是很多年后，子歆和我聊起沈慕，表情依然那樣虔誠動人，她說喜歡這個人，是她貧瘠的青春里做過最好的事。

我握著可樂瓶不說話，一直到她告訴我，畢業(yè)之后五年，她又見到過沈慕一次。她認真地提起了往事，當面感謝了他送的花。

沈慕也一改年少時的高傲和冷漠，對她說了句被你喜歡，很榮幸。也祝愿你找到稱心如意的伴侶。

“他最后說，忘掉他送的花。就讓這段感情，翻過一頁。”

我松了一口氣，慶幸沈慕?jīng)]有拆穿。也深深感慨他的聰明，大約已經(jīng)能夠猜到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問子歆，還喜歡他嗎？她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點頭。無論過去多久，沈慕依然是她心中的閃光男孩。可是，她終于在漫長的歲月里學(xué)會了釋懷。

我深深喜歡你，也深深喜歡，那年清澈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