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碧薇
你是否聽過這樣的論斷:女性詩歌有著敏銳的感受力,更加柔美細膩,情感也更飽滿濃郁。對,這只是針對“女性詩歌”的眾多看法里的一條,它卻令我不適,甚至可以說是厭煩且警惕。原因有三:其一,既有“女性詩歌”,那是否應該有相對應的概念,即“男性詩歌”?很抱歉,我們很少聽到“男性詩歌”的說法。因為“男性詩歌”是“天經地義”的,不用刻意強調,而“女性詩歌”卻是被關照的“弱勢群體”,需要有“特殊政策”的照顧。那么,這是否暗含著對“女性詩歌”的歧視呢?其二,憑什么說女性詩歌就在感受力和情感上稍勝一籌,難道男性詩歌就不行嗎?男性詩歌就必須壯闊雄奇,不能細膩柔婉嗎?反言之,女性詩歌除了這幾個優點,就沒有別的特點了嗎?這種不負責任的說法,難道不是對男性/女性詩歌的雙重的美學壓迫嗎?其三,這話是誰說的,他/她這么說的語境和參照系是什么,論點是建立在多少樣本的基礎上?進一步想,說話的人是否有其自身局限性,而語境和參照系是會變化的,樣本亦在不斷地生成過程中。
要說什么是熱度,“女性”就是永恒的熱度,有“女性”的地方不缺熱度。所以,“女性詩歌”一直都很熱鬧。事實上,在新詩里,或者進一步說,在當代漢詩的范疇里,談論“女性詩歌”是一個危險的無底洞。就像“后學”一樣,許多話題都可以往“女性詩歌”的簍子里塞;當某個概念被過度使用時,其原意反易被遮蔽。所以,什么是女性詩歌?由女性創作的,就一定是女性詩歌嗎?如果這些詩并不具備基本的性別啟蒙意識,甚至是不自覺地臣服于男權的呢?而由男性創作的、有女性主義觀念或傾向于此的詩歌,又該如何命名呢?再者,如果這些詩歌的作者是跨性別者呢?
諸如此類的問題提醒我:人們創造概念,是為了對現象進行總結和提煉;但有時候,概念也會束縛我們對現象的認識,讓我們的思維窄化、單一化。要辨析一個概念,必須有大量的文本作依據。而大量的文本,反而可能破壞你對這一概念的既有認知。當然,高明的讀者需要這種“閱讀的破壞”,所謂不破不立,沒有破壞,就不會有更高層次的認知。
話說回來,在客觀的視域里,“女性詩歌”這一現象是存在的。這是因為,在公共語境中,一些約定俗成有關女性的概念有繼續存在的必要,更何況在世界上很多地方,女性尚未獲得應有的權利。《詩歌風賞》《中國女詩人詩選》都是優秀的女詩人詩歌讀本,向我們呈現了女性詩歌的一個側面,即女詩人的創作已進入豐富、駁雜、多元的階段。若沒有女詩人的創作,“當代漢詩”將失去半壁風景。而在個人語境中,我拒絕“女性詩歌應該是什么樣的”“什么樣的詩歌是女性詩歌”這樣的思維定勢,避免讓它們干擾我的判斷。在我看來,詩人就是詩人,詩人完全可以在寫作中解放自己的身份,不必拘泥于任何一種角色,正如索德格朗(Edith Irene Sodergran)所言:“你尋找一位女人,卻找到一個靈魂。”至于在閱讀與研究里,我們更是已經被太多大而無當的概念所局限了,是時候重提“回到作者、回到文本”了,這既是對作者及其文本的尊重,也是最基本的文學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