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歇息
[意大利]蒙塔萊
正午時歇息,淡然入神的
緊靠著灼燒的花園的墻
在荊棘和枝椏間聽
黑鳥的嘎嘎,蛇的騷動
在龜裂的縫里,在野豌豆藤間
窺一列一列的紅螞蟻
潰散然后再穿織
在小堆小堆的峰頂
穿過疏枝密葉去觀察
遙遠的海之鱗的悸動
而蟬的抖抖的嘶叫
自光禿的山頭升起
移入頭昏目眩的太陽
在憂郁的驚異里感到
所有的生命及操作
都依從一堵墻
墻上,鋒銳的破瓶的碎片
(葉維廉 譯)
埃烏杰尼奧·蒙塔萊(1896—1981)是意大利著名的隱逸詩人,1925年出版第一部詩集《烏賊骨》,步入詩壇,1975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在蒙塔萊的詩歌中文譯本中,較早的是外國文學出版社1988年推出的錢鴻嘉翻譯的《夸齊莫多、蒙塔萊、翁加雷蒂詩選》,1989年湖南文藝出版社推出的呂同六翻譯的《蒙塔萊詩選》,以及漓江出版社1992年推出的由呂同六、劉儒庭合譯而成的《生活之惡》,《生活之惡》近年來被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納入“巴別塔詩典”予以再版,新版的《生活之惡》收錄了詩歌160余首,分別選自蒙塔萊的《烏賊骨》《境遇》《暴風雨及其他》《薩圖拉》等詩集。《生活之惡》中的《生活之惡》《你不要躲到樹蔭》《蘆葦將它的花簇伸向藍天》《黑白相間的燕子上下翻飛》《栗子沉沉地墜落》《有時突然出現(xiàn)這樣的時刻》等詩篇,讀完至今印象深刻。從上文列舉的篇名不難看出,蒙塔萊的詩多關(guān)注日常生活中的細節(jié),對于細部的精準呈現(xiàn)是其重要特點之一。諾貝爾文學獎的授獎詞中說:“蒙塔萊經(jīng)過嚴格的鍛煉修養(yǎng),無論于自我還是于客觀,都達到了藝術(shù)上爐火純青的境地。他的選詞用字,恰如其分,猶如鑲嵌在色彩斑斕的馬賽克中的玻璃體一般準確無誤。語言的簡潔精練恰到好處,一字不可多加,一字不可減少,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跡已一掃而光。”對詞語的高度敏感和“苛求”是蒙塔萊詩歌的重要藝術(shù)特色,也是我們理解《正午時歇息》這首詩的一種角度。
《正午時歇息》選取的意象,來自鮮活的生活經(jīng)驗,自然界的景象經(jīng)過詩人心靈的轉(zhuǎn)換后,拼貼出一種具有象征性的時空。《正午時歇息》的意象有來自植物世界的花園、荊棘、野豌豆藤、樹枝、葉子,也有來自動物王國的黑鳥、蛇、紅螞蟻、蟬,以及自然界的大海、高山;詩人對動詞的選擇極其考究,“緊靠”“窺”“潰散”“穿織”“穿過”“觀察”“升起”……不同的意象與一系列有力度感的動詞之間的排列組合,營造出一種極具色彩感和跳躍性的象征空間。“灼燒的花園”背后是濃烈的火紅色給人的灼傷感,黑色的鳥發(fā)出的嘎嘎聲,綠色的野豌豆枝蔓叢生,一列列的紅色螞蟻……在蒙塔萊的詩中,紅色、黑色、綠色的碰撞與渲染,視覺色彩的沖擊力是不言而喻的。誠然,《正午時歇息》無意于常態(tài)下的景觀呈現(xiàn),捕捉和提煉自然界中繁復的色彩現(xiàn)象,通過色彩來建構(gòu)一種神奇瑰麗的詩歌空間,才是詩人的追求所在。
值得注意的是,在《正午時歇息》中,觀察者的視角也是動態(tài)的。“淡然入神”的近處觀察,“在荊棘和枝椏”之間的傾聽,以及從龜裂的狹小的縫隙中觀察紅螞蟻,詩的前兩小節(jié)中觀察者的視線都停留在細部,以目力所及的近處微觀察為主。在第三小節(jié)中,穿過疏枝密葉,作者的視線投向了遠方,“海之鱗的悸動”,蟬的“嘶叫”聲從山頭升起。遠方的大海與高山成為觀察者審視的對象。在近景與遠景的對照中,詩人的敘述在第四小節(jié)中也經(jīng)由現(xiàn)象層面而抵達深層次的思辨。換個角度來看,詩人的感知方式也處于一種立體的、多層次的共生狀態(tài),從“淡然入神”的觀看,到傾聽大自然中的各種聲響,最后落腳為心靈化的“墻”的訴說,感官功能的效用與詩人內(nèi)心世界的震顫緊密相連。詩人的內(nèi)心像是一面鏡子,自然景觀經(jīng)過內(nèi)心的過濾和挑選,呈現(xiàn)出一種色彩濃烈、空間跳躍的獨特鏡像。自然,書寫對象的心靈化是詩人重要的敘述策略。
回到詩歌的標題,正午時的歇息,“淡然入神”透露出絲絲的慵懶與閑散,花園的墻在太陽的照射下變得熾熱,詩人的眼中、耳中闖入的景象,都因正午特有的溫度而變得更加虛幻和不真實。那一輪令詩人“頭昏目眩”的太陽,驀然定格,墻的召喚與生命的感悟,瞬間交融在一起。“墻”是整首詩中一個關(guān)鍵的意象,極具象征意味。從視覺呈現(xiàn)的實體墻壁,到意念中或曰觀念上的那堵隱形的墻;“墻”既可以給正午歇息的人們提供依靠,也可以制造秩序,令“所有的生命及其操作”都遵循“墻的法則”,直至那些“銳利的破瓶的碎片”從墻壁上剝離,遠離“墻”的吸附力而獲取新的生命狀態(tài)。“墻”在言說過程中完成了《正午時歇息》這首詩自身的藝術(shù)抵達,不論是“淡然入神”的閑暇中的打量,抑或是“憂郁的驚異”中的感悟,都因“墻”的意象聚集在一起,在詩的結(jié)尾,“墻”的威嚴被分裂和瓦解了,“破瓶的碎片”隱喻了墻的某種宿命。
蒙塔萊對自己的詩歌有著清醒的認識,他曾表示:“絞殺運用過時的華麗語言的修辭,即使冒自己處于反修辭境地的風險也在所不惜。”繁縟的、非當下的語言與過度的修辭顯然是蒙塔萊唾棄的。伊爾瑪·勃朗迪斯對蒙塔萊詩歌的評價是中肯的:“具有通過具體事物和親身體驗來表達抽象概念,同時又不破壞意象的直接暗示的力量的能力。”同樣,《正午時歇息》也可作如是觀,詩中選取的意象都是具體可感知的實物,詩人的書寫也源自日常生活經(jīng)驗,從意象化的實物到心靈化的領(lǐng)悟,二者之間循序漸進,相互依存。蒙塔萊的詩歌創(chuàng)作體現(xiàn)出一位優(yōu)秀詩人處理生活經(jīng)驗與抽象概念的高超能力,不拘泥于堆砌碎片化的生活細節(jié),相反,生活細節(jié)在詩人的提取和組合下變得異常醒目,光彩熠熠。在詩歌背后,隱匿的是一顆對世界充滿了好奇、對生活進行觀察和撫摸的拳拳詩心。
周聰,1989年出生,現(xiàn)供職于長江文藝出版社,主要從事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