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雪

肖雪蓮

1

小雪，小雪，一整夜我都穿行在你的白中。

我用一個名字來醫治我的漫漫長夜，我的失眠、偏頭疼。

小雪，小雪，一整夜我都在嗅聞你發辮。你用清涼又溫柔的氣息喂養我。

像我初愛的人那樣。

2

倘若，一朵雪誤落南方，便將繼續在無盡的大地上流浪。

在昏暗的燈下讀詩。

在長長的小徑上徘徊，而細雨紛飛。

落葉蕭蕭。

3

誰將聽見并回答我，一個農夫的女兒，因為種族遺下的天性、基因和血液，而發出的喃喃吁告。

小雪，小雪，你說出的農諺、箴言還在麥地里傳唱么？你發出的耕作指令，還在被農人們準確無誤地執行么？

小雪，小雪，誰給你取了個如此好聽的名字。

又把你寫進祖傳的農典，是那些睡進麥田的農夫嗎？

當他們睡進永恒村莊的麥田，誰來繼承他們古老而光榮的事業。

那些生銹的犁鏵、鐮刀、鋤具嗎？

那些散落在南方潮濕工棚里的農人子孫嗎？

4

小雪，小雪，你收走河床最后一滴淚水。

又賜予她們來年的幸福和期盼。

你取走戀人的愛情，卻又令他們因寒冷而不得不擠在同一張床上。

小雪，小雪，你整夜整夜疾走在南方和北方。

你有多溫柔，就有多殘忍。

5

小雪，小雪，你猜今天哪個友人會來造訪我們。

如果陶潛來，我們便去崆峒山，折柳，采菊，順便開辟一塊菜園子，種青菜，種豆莢。

草盛豆苗稀不要緊，快活自在，便好。向晚，咱們便荷鋤歸家。不吃茶，只吃酒：佐以一枚月亮、五棵柳、七朵菊花。

如果是子瞻來，我們便去江堤，看水，看云，看雨水漫過草坡，看飛鳥踏過雪地。

再選一塊向陽的坡地，夏天種稻，冬天種麥。收成好壞不要緊。只要我們可以用詩歌和流水養活自己。

如果沒有人來。

咱們便邀來自己的影子，就著這一江寒流。

飲盡這千歲憂。

6

小雪，小雪，我要抓住你，抓住那些夢的碎片兒，就像我要用一根小紅繩把童年扎在馬尾辮上——

那時，菜園種著青菜，坡地種著麥子。

我們也從不去遠方，仿佛眼前這個小村莊已足夠我們，千秋萬代愛一輩子。

那時，父母的父母都還活著。

門前的桉樹和池塘也還年輕。

他們總是和挑煤工一樣起得很早，穿著雨靴，走過小石橋、觀音巖、火車站。穿過南方潮濕、多霧的清晨，他們的靈魂甚至也是潮濕、多霧的。

那時，我們的夢就像池塘的薄冰，輕輕一碰，就碎了……

我們搓著凍得通紅的小手不停地跺腳，笑得花枝亂顫，驚得路邊的麥子也醒了。她們的笑嫩嫩的綠綠的，我們的靈魂甚至也是嫩嫩的綠綠的，我們的世界還從未有過哭聲。

7

小雪，小雪，你聽說嗎？有人從夜晚走到了黎明，又走到了時空彎曲的背面。

有人沿著河流找到了搖籃，有人從掌心的紋路讀出了命運的密碼，有人通過巫術在后世找到了讀者和知音。

而我開著汽車到處亂跑，只是為了滿足一個小小的愿望：以最慢的速度回到最初出發的地方。那里，小雪才是真正的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