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柯 陳嵐
四川大學建筑與環境學院 四川 成都 610000
1980年Parsons在研究英國鄉村居民階級構成時首先提出鄉村紳士化的概念。[1]參考Parsons及后續的學者研究表明,鄉村紳士化可以認為是城市中產階級因個人偏好向鄉村地區遷移,而造成鄉村社會階層結構的改變,同時鄉村為適應中產階的需求與審美而引起物質景觀變遷與空間文化內涵重構的過程。[2]在這一過程中,鄉村資源及空間重新獲得利用,鄉村經濟結構發生改變,鄉村經濟逐漸為服務業(如旅游業)為主導的消費主義所取代,因而休閑旅游也是鄉村紳士化的重要表現之一。[3-4]鄉村紳士化給鄉村帶來資本、知識、社會網絡和企業家精神,從而形成一種良性城鄉交流,因此鄉村紳士化被我國學者認為是實現鄉村多樣性發展的路徑之一。[5]
竹藝村位于成都市崇州市竹編非遺小鎮道明鎮,緊靠最美鄉村公路重慶路,背山面田,自然環境優越。竹藝村共占地123畝,包括86戶村民,是川西地區傳統的鄉村聚落——川西林盤。2017年后通過政府主導的資本下鄉,竹藝村由貧困村快速轉型成為文創旅游基地,并吸引了一批文創工作者、個體商戶、投資團隊的入駐,在此過程中其鄉村經濟、景觀風貌、社會結構和鄉村物質空間等均經歷了一定程度的重構。
2.2.1 籌備階段:確定村莊頂層規劃邏輯
2013年,為了促進竹編產業升級,政府邀請中央美院進行實地考察,將竹藝村定位成了為“文創旅游的創新創意示范區”。2016年竹藝村以“設計點亮鄉村”為主題進行整體規劃,制定風貌導則提出保持原有村莊形態,保持屋頂小青瓦、外墻刷白等措施保護與提升鄉土風貌。在此階段明確了竹藝村的更新發展方向。
2.2.2 實施階段:紳士群體入駐,人口結構調整
2017年,由四川中業文旅公司對竹藝村進行整體的打造,并對外招募有一定經濟實力的“新村民”入駐,“新村民”屬于傳統意義上的中產階級,即紳士群體。在此階段竹藝村開始轉型,通過引入的“新村民”,實現人口結構的調整,鄉村物質空間在此階段通過紳士群體的改造呈現出對城市中產對于田園生活想象的文藝情調,實現空間的再造。
2.2.3 發展階段:鄉村旅游興旺,產業結構轉型
隨著鄉村景觀風貌的提升與多元的業態,吸引大量游客觀賞體驗,引起鄉村旅游業的發展,竹藝村由此轉型成為文創旅游基地。在此階段,在政府的推動下竹藝村實現了由第一產業為主向第一二三產融合發展的產業結構轉型。
縱觀竹藝村的鄉村紳士化過程,在紳士群體與政府的推動,竹藝村快速地實現鄉村的轉型與產業結構的調整,同時由于紳士群體和游客的進入竹藝村的產業經濟結構、物質空間、社會結構和鄉村文化也在發生明顯的重構。
隨著竹藝村“無限(∞)形”的鄉野建筑——竹里代表中國“建設未來鄉村”實踐的一個作品亮相威尼斯建筑雙年展,吸引了大量的游客到竹藝村參觀。竹藝村由此為觸媒轉而依托優越的自然資源與非物質文化發展文創型鄉村旅游。其鄉村經濟組織結構由單一的農業生產向“后生產主義”[6]的鄉村旅游轉型。
從竹藝村原住民的經濟收入來源看,在未出現鄉村紳士化現象之前,竹藝村原住民長期以來主要經濟收入來自于農業生產與外出務工。隨著“新村民”的入駐和鄉村旅游的發展,鄉村紳士化現象逐漸顯現后,原住民通過租賃房屋、在新建營業場所就業、合作社分紅、竹編加工和旅游農產品銷售等多種方式增加收入來源,逐漸形成農業生產、就地務工、土地收入和旅游收入等多種收入結構。
3.2.1 生活性生產性景觀向消費性觀賞性景觀轉變
竹藝村外部大田,通過政府引導,由合作社集中連片統一種植川西平原應季農作物,改變了之前村民單家隨意種植的無秩序景象,營造出良好的田園風光風景線,吸引游客觀賞體驗。
村內內部的竹里、第五空間、游客接待中心、非遺集市等現代造型獨特的鄉野建筑和“新村民”改建經營的特色鄉村院落都成為了吸引游客進行觀賞消費的景點。村落中央的水田則成集生產和觀賞為一體的景觀菜地,原住民日常生活、生產如竹編的場景也變成了的游客參觀游覽的景點。
3.2.2 生產居住功能向多功能轉變
鄉村旅游的發展推動竹藝村農業用地景觀化的同時也加快了傳統的養殖農業空間消失,未進行旅游開發之前,竹藝村原住民幾乎家家養殖家禽,但鄉村旅游的發展,從事旅游業的村民將原家禽養殖空間進行改建以增大經營空間換取更大的旅游紅利,未從事旅游業的村民則出于村落環境衛生的考慮,而放棄養殖家禽,現竹藝村幾乎沒有村民進行傳統的家禽養殖。“新村民”則通過傳統川西民居進行改造更新,營建鄉村消費空間,植入現代業態功能如博物館、書院、民宿、會議等,為村落提供多元業態,增加發展活力,致使鄉村單純的生產居住功能向現代城市多元的功能轉變。
鄉村紳士化現象推動了竹藝村人口結構的多元化,目前竹藝村86戶村民中有28戶是“新村民”,他們來自不同行業如詩人、設計師、藝術家等,不同職業的“新村民”豐富了竹藝村居民的知識結構與專業結構,改變了原竹藝村單一的人口結構。
隨著鄉村旅游的發展,大量的游客使得竹藝村人口結構屬性變得更加多樣化。新社會群體的進入,重塑了竹藝村的社會結構,打破村落的封閉性,但同時原住民由地緣血緣建立起來的穩定的網絡狀鄉村社會關系轉向由業緣主導的社會關系。
隨著社會結構的重構與產業的轉型,竹藝村的鄉村文化也在經歷著一定的重塑。竹藝村以川西林盤傳統風貌和竹編非物質文化作為特色吸引游客,故政府與紳士群體有意識的對其進行保護與推廣。一方面政府通過風貌導則引導紳士群體在村落更新改造過程中保留傳統的空間格局與建筑風貌,紳士群體則通過提取鄉村文化中最具特色的元素對鄉村建筑進行改造,強化地域特色,烘托鄉村氛圍。另一方面政府聯合紳士群體策劃開展各種展示非物質文化與民俗文化的活動,在一定程度上對鄉村非物質文化與民俗文化進行推廣與保護。
但紳士群體在有意保護民俗文化與非物質文化的同時,他們所帶來的城市生活方式也在對鄉村傳統文化進行解構,使得原真鄉土文化的退化。同時鄉村旅游業的發展,推動鄉村土地集體入社,原住民不再進行農業生產,傳統生產方式發生改變,游客的介入使得由原住民在交往中自發形成的如村口、河邊、樹林下等鄉村傳統公共空間受到擠壓,致使部分村民傳統生活方式與生活場景消失。原住民由于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而使得鄉土文化遭到一定的侵蝕。
竹藝村依托于其生態資源、非物質文化與交通區位等優越條件,推動多方力量通過不同的方式介入村落的更新發展,進而出現鄉村紳士化現象。鄉村紳士化推動鄉村產業經濟結構轉變,物質空間再造,社會結構重構,鄉土文化重塑,實現了鄉村的成功轉型與空間全面的重構。這一結果則是多方力量共同參與、相互融合、不斷創造的成果。(圖1)

圖1 竹藝村紳士化過程中鄉村空間重構機制圖
在政策紅利與消費觀念轉變背景下,大量的資本注入鄉村地區而觸發鄉村空間重構,而資本的攜帶者就是紳士群體。[7]2017年中業文旅入駐竹藝村成功打造竹里項目,通過資本的運營,竹里知名度大增,吸引大量游客的參觀,由此為觸媒,引發以竹里為核心,圍繞特色竹編文化對周邊地區進行整體打造。中業文旅為滿足鄉村旅游發展的需求,優化用地功能,配套旅游服務設施并且招募“新村民”入駐而引起鄉村空間與社會結構重構。“新村民”則根據經營業態和自身審美喜好在村落風貌導則的控制下,提取環境要素特征對鄉村民居進行改造,改造建筑通過拆除高圍墻新建景觀矮圍墻、美化院落與大門、增設落地窗和采用現代文藝的內部裝飾風格等方式營造出紳士群體所偏愛的鄉村場景空間。紳士群體觸發了竹藝村鄉村空間重構并成為主要驅動因素。
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政府積極推動資本下鄉和人才下鄉以實現鄉村振興。隨著資本與人才的介入,鄉村旅游逐漸興起,政府則通過完善鄉村基礎設施和進行鄉村風貌整治設施等具體行動,自上而下地推動竹藝村的空間重構。
從政府推動資本與人才下鄉來看,政府首先明確發展定位,引入社會資本,與其形成“政府-企業”聯盟,在村落發展定位之下借助社會資本實現了村落的初步進行建設更新,并且運用資本影響,增加村落的知名度。然后根據村落的發展方向,借助村落的文化優勢,與企業聯合主動對外招募城市人口作為“新村民”入駐鄉村,但因有限的鄉村建設用地不能為入駐的紳士群體提供足夠的發展空間,于是政府通過鼓勵引導部分村民租賃閑置房屋為紳士群體提供發展空間。
從政府主導的基礎設施建設與風貌整治來看,2017年政府對竹藝村村內道路進行改造并新建登山步道與自行車道,鋪設自來水與燃氣管道,建設污水管與污水處理系統,完善鄉村基礎設施。2018年政府通過風貌整治工程,主要對原住民的圍墻、大門、房屋外觀進行改造,通過拆水桶、拆偏棚房、拆違建,清雜物,理順庭院環境秩序等整治行動提升鄉村人居環境。基礎設施的完善與人居環境的提高也為紳士群體的進入增加了籌碼。
竹藝村最開始的鄉村空間重構是在政府的主導下由政府和紳士群體共同完成的,村民屬于完全被動接受轉態;在政府在推進風貌整治工程中,工程費用由政府與村民各承擔一半,因每戶村民僅投入不多的資金便可完成院落外觀風貌整治,村民對于鄉村空間重構由完全被動接受改為支持狀態;隨著鄉土風貌的改善、環境品質的提高,吸引越來越多的游客到此進行游覽,部分有經濟條件的原住民看到鄉村旅游背后的紅利,主動參與到鄉村旅游的發展中,開始自發對房屋院落進行改造用于經營農家樂或銷售旅游商品來換取旅游市場的直接利益,如在房屋外自留地種植花草、對院落和閑置住房進行美化用于經營餐飲;而未直接參與經營的原住民因受益于美麗的鄉村環境,也自發地參與到環境維護中。原住民由完全被動接受轉變為主動推動空間重構。
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推進,越來越多的資本與人才注入鄉村地區,鄉村紳士化現象也將應運而生。鄉村紳士化將加速鄉村轉型與空間重構,為鄉村發展注入活力,推動鄉村資源與空間的重組和功能價值的再現,從而實現多功能鄉村的發展。鄉村紳士化也將成為鄉村實現鄉村振興的一條有效路徑。但在鄉村紳士化歷程中,應該在基于鄉村的文化內涵與內在優勢上明確鄉村發展定位,在引入資本與“新村民”時應當加強原住民的話語權,避免成為失語者被邊緣化甚至被排擠出鄉村,在鄉村的更新建設中應該保護鄉村風貌及自然環境,突出傳統特色與文化,在鄉村的發展中應當豐富鄉村產業與業態功能,增強鄉村內在造血能力,從而實現鄉村健康可持續發展及振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