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老爸，富老爸

陳怡琳

我正在為要送給山區孩子的舊衣服打著包，就聽見老爸說：“他們窮得連衣服都穿不暖，我們能幫上忙也是好事兒。”我忽然困惑：我們家很富嗎？

老爸挺窮的。

“我腿上好癢啊，皮炎平還有嗎？”我問。正躺在床上看電視的老爸嗯了一聲：“可能在床頭柜的小匣子里吧，你找找。”手指翻動，剪刀、透明膠、指甲刀、耳機、發卡……各種雜物與塑料壁碰撞的聲音時斷時續，我終于在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兒里找到了那支松乳膏。剛有些興奮，才明白什么叫“做事不能高興得太早”——藥膏“瘦”得只剩一張皮子，干癟皺巴，像失去營養和生命力的老樹皮，我甚至找不到它有一絲能擠得出藥膏的地兒。“這不能用了吧？”我伸出兩根手指捏住藥膏尾部一角，將它揚起來在老爸面前晃了晃。老爸不以為意：“我看還能用。你再擠擠，從底兒一分一厘地往上擠，肯定還能推出點兒來。”我一陣不滿，拿著藥膏一陣打量，一行灰色的小字撞進我的視線：“有效期至2018年3月”。我當即驚呼一聲：“這都過期兩年了，好嗎？還不扔掉？”老爸連頭都沒抬一下，很顯然認為我是小題大做：“藥膏又不是吃下去的，最多就止癢效果差一點嘛，又不會怎么樣。”我于是只得像之前無數次一樣選擇沉默。但心里又不免想起，和藥膏一樣，我們家的牙膏不到被榨干最后一點殘渣的時候，也不會就此結束使命。

“同學叫我出去玩呢，不跟她們去杭州看動漫展了，就在城關吃個火鍋也不行嗎……”剛打開手機微信就接到同學的催問，我小心翼翼地問著老爸。可是他的語氣不容置喙：“不要，你成天就想著往外面跑，火鍋要多少錢？你這一天出去不又是一兩百？書看了嗎？作業寫了多少？不要總是想著怎么玩，想想怎樣把學習搞好才最重要。”我抿了抿嘴，看看書包里剩下的不知道被摩挲多久才攢下來的一張二十元、五張十元、六張五元，最終又把它們一點點地塞回包，“刺”的一聲拉上拉鏈。看著他那含著幾分隨時會噴薄怒氣的眼睛，我低低地“哦”了一聲，然后熟悉地在鍵盤上打出那排字：“不好意思啊，我不能去了，下次吧。”我悶悶地坐著，咬著嘴唇想，那個自己都搞不清的下次，到底是指下個星期，還是下個月，或者明年、后年？

老爸好像又挺富的。

淘寶上，“144”和“59”這樣的數字扎進眼睛，我開始猶豫：“詞典真的好貴啊，可是太便宜會不會是盜版啊……要不——算了？其實也不是一定要用到英語詞典……”我的語氣越說越虛。突然，老爸響起洪亮的嗓門：“什么？詞典？那你買就好啦，必須買啊，你早點買能用的時間還更多……144就144唄，咱們家是沒什么錢，但你學習上的東西絕對不能省。”這樣的時候，他做決定總是很干脆：“還要買什么書？趁這次放假趕緊都買了，多刷點題，你理科太差了。”

“我借了點錢給朋友……就是我八年級的同桌……她對我挺好的……她飯卡里沒錢了，二十塊錢一周，已經要過不下去了，又倔著不肯給家里打電話，我就請了她兩頓……”說著，我拿眼向上瞟了瞟，試探性地看了看一臉嚴肅的老爸，有些局促地急急補了句，“她說她會還的！”他嘴角動了動：“八年級的同桌？就是家里報了貧困生的那個？那算了，你請了就請了。哦，還有，不要跟她說還錢了。沒事。”我有點蒙住了，但最終還是長呼了一口氣，拍拍胸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晚上出房門上廁所路過主臥，聽見老爸的聲音：“我總覺得閨女在學校里待了幾天好像瘦了，憔悴了不少，你給她飯卡里再充五百吧。”

我將第二十一件衣服塞進那個蛇皮袋，沒忍住，問老爸：“我們家很有錢嗎？”他搖搖頭：“我們家經濟壓力很大的。”“那我們家很窮嗎？”我追問。他依舊搖搖頭：“不，我們家很富有，因為有你和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