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王安憶文學作品中的鐵路空間印記

彭道德

中國鐵路自1876年運行以來就和中國人民的日常生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并形成了中國特色的鐵路文化記憶。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隨著“上山下鄉(xiāng)”政治運動的蓬勃開展，許多許多知識青年紛紛乘坐專列投身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洪流中，火車是他們回家的渴望和主要交通工具。在那個特殊年代里，鐵路也承載著廣大知青的夢想，由此和他們結下了不解之緣。曾經(jīng)在安徽省蚌埠市五河縣農(nóng)村插隊的當代著名作家王安憶在她的文學作品中為我們描述了知青一代人對鐵路的深深情節(jié)和別樣的空間印記。

印記之一：火車站是個中轉(zhuǎn)地

1969年“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在全國紅紅火火開展，1970年才16歲的王安憶初中畢業(yè)后在父親遭到批判的情況下毅然選擇了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道路。她告別上海坐火車來到了安徽省蚌埠市五河縣大劉大隊七小隊插隊。從此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王安憶都坐著綠皮火車往返奔波“蚌埠———上海”兩地之間，在蚌埠插隊的艱苦生活和乘坐火車奔波的艱辛歷程成了她文學創(chuàng)作的源泉和所要敘述的載體。

人生就像一次旅行，中途要經(jīng)過大大小小的車站。王安憶后來在回憶錄中說到：“在文革動蕩的幾年里，母親把我整天關在家里，不允許出門，我覺得上海的生活太無聊了，無聊到病態(tài)，就想改變一下當時的環(huán)境。”于是，她悄悄地在24小時內(nèi)辦好了去安徽插隊的手續(xù)。就這樣，一心想當農(nóng)民的王安憶坐著火車來到了她人生旅程中的第一站：蚌埠。

蚌埠在王安憶第一映像是神秘和向往的，她在短篇小說《蚌埠》中是這樣描述的：“蚌埠這城市的歷史，我也不知道。但知道它對于我們插隊地方的農(nóng)民們，是一個重要的大碼頭，它使得孤陋寡聞的農(nóng)民，變得見多識廣了。無論多么遙遠陌生的地方，由于有了蚌埠，就變得容易了解了。”

當時，正是青春年少的王安憶為什么要選擇來安徽蚌埠插隊呢？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是由于受到鐵路空間意識的影響而決定了她的插隊去向，鐵路對知青來說是回家的橋梁和生命線，所以說，當年的王安憶是奔著鐵路來到了蚌埠。“蚌埠四周的鄉(xiāng)鎮(zhèn)，每一個村莊都有沖著蚌埠的鐵路來這里插隊，鐵路是我們的生命線，它維系著我們的家，我們離開那里就沒有想過再能回去那里，從此也只能是那里的匆匆的過客。前途是渺茫的，在渺茫中，這卻是唯一的維系。”

當王安憶懷著滿腔的改天換地革命斗志來到了農(nóng)村，她剛到農(nóng)村表現(xiàn)積極，但由于長時間的繁重體力勞動讓她身體逐漸感到吃不消了。加之農(nóng)村艱苦、單調(diào)的生活環(huán)境使她受到了打擊，使她逐漸地消沉了下來。“我始終不能適應農(nóng)村，不能和農(nóng)村水乳交融，心境總是很抑郁。”這時，她開始想念家、想念親人，就經(jīng)常產(chǎn)生找借口回上海的念頭。回家當然是坐火車，“火車是從蚌埠的心臟穿過，車輪撞擊鐵軌，哐當，哐當?shù)仨懀瑑?nèi)燃機車頭噴吐著黑煙。”在王安憶的文學作品中，描寫鐵路空間表象的場景和細節(jié)很多，車站和列車是她往返奔波的載體。“對于我們，車站是和碼頭一樣重要的場所，我們就是為了這，才涉足蚌埠。否則，為什么呢？我們和它無親無緣。我們是名符其實的城市的過客，這個城市是我們中轉(zhuǎn)地。”

王安憶在作品中對知青們回家坐車的場景刻畫、描繪，可謂是獨具匠心、形象生動。“在蚌埠上車，情緒是高漲的，因素是要回家。尤其是臨近春節(jié)時，人多、車多、氣氛是緊張的，激動的，帶幾分有你沒我的戰(zhàn)爭氣息。”“上車使我們憂心忡忡，放站的那一刻真是可怕，稱得上驚心動魄。有多少回家的知青啊！所以，在這一刻里，四周的知青們，便像戰(zhàn)亂中的難民一樣，直奔鐵路而來。”

印記之二：火車是回家的紐帶

王安憶在她的散文《乘火車旅行》中直白：火車旅行是人生不可少的經(jīng)驗，它可使我們體味到告別和迎接的過程……正是有了青年時代在安徽插隊的一段歷經(jīng)，才使王安憶深深地體味到了在鐵道上長年奔波的酸甜苦辣，并把它細致入微地寫進了許多文學作品里。因此說，列車旅行空間的印記體現(xiàn)了王安憶作品的又一個鮮明特色。在她的文學作品中著重反映她的鐵路旅行空間印記有《51/52次列車》《本次列車終點》《當長笛solo的時候》《停車四分鐘的地方》《從疾馳的車窗前掠過的》等作品。

在生活中，人們腦海里留存的難忘記憶總會和一些特殊時期重要生活空間密不可分的。所以說，鐵路對于“上山下鄉(xiāng)”知青們而言是回家的紐帶。在短篇小說《51/52次列車》中，王安憶是這樣開頭：“我們這些，往來于京滬線上的下鄉(xiāng)知識青年，稱這列上海至烏魯木齊之間運行的列車為強盜車。這是一趟遠途車，要經(jīng)過數(shù)晝夜的行程，途經(jīng)無數(shù)中等車站，從東南貫穿西北.幾乎跨越內(nèi)地，它從上海發(fā)車為雙數(shù)52次，從烏魯木齊則是單數(shù)51次。上海的候車室大廳里，由長連椅隔成的隊列中，最雍塞的那一條就是52次車。這雍塞是由行李和人造成的，行李格外多和體積大，人是分成兩部分，乘車的和送行的，后者為前者的幾倍。他們至少要提前五至六小時，也就是說在凌晨，就來到火車站，迅速將52次車牌號底下的過道膨脹起來……”

從王安憶這篇作品中，為讀者敘述了鐵路充滿了擁擠、混亂、晚點等不可控制狀態(tài)，由此也造成了知青往返的旅程充滿了艱辛。“隊伍通過檢票口可說是脫弦之勢，站臺上腳步聲雷響，無人不在狂奔，沉重的行李下是扭歪的人臉。轉(zhuǎn)眼間，各車廂口都堵死了，人與人各不相讓，行李就在人頭上翻滾。”“從上海到蚌埠，經(jīng)過一個白晝的行駛，這車還沒失態(tài)，維持著體面，但內(nèi)中已經(jīng)有一些紀律在渙散。比方說擁擠、一些開水杯或者飯盒在擁擠的人頭上擺渡，難免會有失手撒落，于是爭吵發(fā)生了。但無論如何還沒落相，而我的目的地已經(jīng)到達，要下車了，那就是蚌埠。蚌埠是個大站，時刻表上規(guī)定要停車十二分鐘，每一次，它都超過十二分鐘……”

1972年，王安憶考入了徐州文工團，在徐州工作生活期間，她和某樂團指揮李章建立了戀愛關系，在短篇小說《當長笛solo的時候》中的男主人公擠火車的動作描寫可以說是王安憶當時情感和思想的再現(xiàn)。

1981年，王安憶和李章結婚，同年，她的作品《本次列車終點》也榮獲了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在《本次列車終點》中王安憶借助鐵路旅行空間載體描述了她隨著時代列車返城的生活印記。《紀實與虛構》作品中又以鐵路為載體記錄了王安憶八年兩地分居為愛情、家庭所做出的奔波和付出。

毫不夸張地說，火車在知青那一代人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綠皮車又見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歡離合。在作家王安憶文學創(chuàng)作中，她之所以選擇了以鐵路為載體來描寫鐵路旅行空間中的主人公的人生經(jīng)歷呢，筆者認為，作品不僅是對知青一代人上山下鄉(xiāng)生活的回眸和再現(xiàn)，而且也是通過火車這個流動社會小“窗口”向讀者們展現(xiàn)出了時代變遷和鐵路發(fā)展過程中的一個個生動畫面，這就是王安憶文學作品的精神指向和意義所在吧。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