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鈔票

◇文/無字倉頡 圖/彭建輝

一個冬天的周末，老張閑來無事在街上轉悠，走著走著，突然，他在一輛停在路邊的奧迪車前站住了，他赫然發現地上有一張百元大鈔，確切地說，是半張鈔票，因為另一半被“奧迪”的左后輪壓了個正著。

老張四下里看了看，路人行色匆匆，并沒有人注意他。他探下身，裝作系鞋帶的樣子，伸手去抽那張錢，卻沒抽動，鈔票被輪子死死壓住了。他調轉屁股，試著用身體去扛車身，車身微微顫了兩顫，輪子卻仍然紋絲不動。

老張直起身，從衣袋里掏出張報紙，倚在路邊的電線桿上看了起來——他打算在這兒等，等司機出來把車開走。幾個過路的經過他身邊時，忍不住對他打量兩眼，大概覺得這人好怪，大冷天在馬路邊站著看報紙。與此同時，老張也察覺出了危險：路人一旦注意到他，勢必也會注意到地上的錢，一旦被第二個人看到就麻煩了。

這么一想，老張就撕下來一角報紙，彎腰遮在那半張錢上，又怕紙被風吹走，就在路邊找了塊小石頭壓在上面，這下似乎可放心了。誰知這么一來，注意他的人更多了——一個人大冷天當街看半張破報紙。

怎么辦？老張看了看馬路對面，有家咖啡館，他眼神好，看清門口立著的廣告牌上寫著：“今日特價——拿鐵咖啡，15元一杯。”冷颼颼的，站這里干等也不是個事，不如到對面喝杯咖啡暖和暖和，除去15元一杯咖啡錢，還可凈落85元，劃算！想到這兒，老張跨過馬路，進了這家咖啡館。

咖啡館里人還真不少，大概都是被這優惠活動吸引的。臨窗的位子都坐滿了，靠里還有個空位，老張過去坐下。還好，得虧他眼神好，只需稍稍偏下頭，視線穿過眾人的腦袋，就能看到路對面的“奧迪”。這下老張放心了，他要了杯拿鐵，慢條斯理地喝起來，并不時歪歪頭看看窗外。

可眼看一杯咖啡就要喝完，也不見車主出來，盡管再三放慢速度，咖啡終究還是喝完了。一個手持托盤的服務生走過來，停在老張面前，禮貌地說：“先生，杯子可以收了嗎？”老張只好點點頭：“可以，可以。”

桌上空無一物，老張尷尬地又坐了十來分鐘，眼看馬路對面一個個行人從車旁經過，沒有一個停下來打開車門的。眼前晃動著來回穿梭的侍者身影，老張有些坐不住了，臉微微有些發燒，似乎感覺到侍者異樣的眼神正投向自己。他硬了硬頭皮，招手讓服務生過來，掏出錢包，又點了杯拿鐵——好歹還能落70！

老張剛喝了一口，突然眼睛瞪大，望向窗外——一個穿黃馬甲的女清潔工，正提著個簸箕朝“奧迪”走去！老張大吃一驚，嘴巴張了兩張，卻又無計可施，即便沖出去也沒辦法，誰能阻止清潔工掃地呢？而她一旦過去，必定會看到那半張報紙；而一旦報紙被拿走，必定會看到那錢……眼看清潔工越來越近，老張急得手心直冒汗。

就在清潔工剛剛挨近“奧迪”后尾時，從這邊咖啡館里沖出一個人，是個男服務生。只見他穿過馬路，徑直朝清潔工跑去，跑到清潔工跟前對她說了幾句話，清潔工臉上馬上浮起幾分羞澀，然后跟在服務生后面，穿過馬路來到咖啡館。

清潔工一進店，馬上就響起一片熱情的聲音：“歡迎光臨”，一個前臺經理模樣的女士走上前，笑容滿面地對清潔工說：“感謝您參加我們的‘愛心天使降人間’活動。您將獲得我們店贈送的一杯上等咖啡，請慢用！”清潔工連聲道謝，然后羞澀地接過服務生遞上的咖啡，坐到大廳的一個角落里喝起來。

就這樣，老張的一顆心方才落了地。

不大工夫，清潔工咖啡喝完了，連聲道著謝出了店門。老張的心又懸起來.他擔心清潔工又會回到原來的路段巡查，不過還好，清潔工一出門，就勢在咖啡館附近的路段認真清掃起來，老張這顆懸著的心才真的落了地。

面前的咖啡再次見底，老張進店已近一個小時，可那位神秘的車主仍遲遲沒有現身。身邊這些客人，面前的咖啡也都續了幾回，老張不能跟他們耗，他們都是有錢有閑的階層，沒事就是花錢來打發時光的，老張一退休工人，平時連茶館都不舍得進，更別說喝這價格不菲的咖啡了。

老張仿佛墜入了漫漫長夜，希望在一點點湮滅，此時的他已是騎虎難下，只有死拼到底了，否則今天的30塊錢就打了水漂！就在老張的耐心即將喪失殆盡之際，突然柳暗花明了，只見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從一邊的人行道向“奧迪”走去。老張有種直覺，胖男人就是奧迪車的主人，他立即站起身來，隨時準備向外沖……

果然，胖男人走近車門，抬手按了下遙控器，兩聲“嘟嘟”過后，胖男人打開車門，坐了進去，老張剛要邁步往外沖，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四下里“呼啦啦”站起來一堆人，趕在他前面向外沖去。等老張趕到對面車開走的位置時，已經圍了一圈人在那里，先到的幾個將一個瘦高個兒團團圍住——他手里捏著那張百元大鈔……

這一刻，老張幾乎要哭出來：敢情這一堆人都是耗在咖啡館等車主人的啊！

幾個人爭得不可開交，紛紛說自己是第一個發現者，正爭執不下，有人出了個主意：見者有份，不如大家到咖啡館分喝了它，于是，眾人紛紛點頭同意，一擁而入進了咖啡館……

誰也沒注意到，那輛奧迪車開出去不久，拐了個彎，轉到了咖啡館的后門，司機下了車，沖著迎上來的前臺經理拋了個飛吻：“老婆，你這招真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