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北海小島：我的“完美世界”

文_趙楠

疫情期間，生活按下暫停鍵，我宅在家里，時常煩悶。陰雨綿綿的一天，我整理書架時，一個藍色文件夾悄然進入我的視線，把我的記憶連線到德國北海的諾德奈島（Norderney），我和孩子們曾在那里居住了4 個星期，時間不長卻猶如天堂。小島帶我走出“陰暗的時刻”，重沐“希望之光”。

我的陰暗時刻，來自兒子的過敏癥。

兒子出生后不久，他的身體就經常被紅疹覆蓋，飽受皮膚瘙癢之苦。他幾乎對過敏測試中的所有東西都過敏：從蛋、奶、堅果等食物到室內的灰塵、螨蟲以及戶外的花粉等。其中對花生的過敏級別最高，需要隨身攜帶緊急救護針。除此之外，傷心、驚恐等負面情緒也會讓紅疹在他身上迅速出現。他的身體似乎對這個世界處處都充滿著抗拒。從那時起，我的生活重心就是和兒子的過敏癥作斗爭。但是多年的治療中，一次次升騰起來的希望最后都落空了，那些紅疹始終不肯從他的身體上消失。

最后，兒科醫生也無奈地對我說：“看來您的孩子對生活品質要求很高，他需要生活在一個完美的世界里?？諝庖ＷC純凈；居住環境不能有任何污染；食物要健康，并且適合他的身體狀況；還要保證有快樂的心情。這樣他的過敏癥才會有所好轉?！?/p>

最后醫生建議我向醫療保險公司申請讓兒子去外地療養，我覺得這完全不可能實現。我的愛人每天要上班，一歲多的女兒還沒有上幼兒園，需要我在家照顧她。兒子是小學生，不可能獨自去療養。但是我沒有想到，醫療保險公司審核了我們遞交的所有材料后，回復說他們將負擔我和兒子、女兒（她需要跟隨母親生活）全部的療養和往來交通費用，讓我們沒有任何后顧之憂地去療養。因為醫療保險公司的“慷慨解囊”，我和兒子、女兒才有機會共同親歷了德國的療養生活。

我們前往療養的諾德奈小島(Norderney)位于德國最北端的北海。小島面積不到30 平方千米，人口只有6000 多，四周廣闊的海洋助力它屏蔽了大陸上的各種雜亂。它曾經是一些達官貴人獨享的度假勝地，如今是德國人最喜歡的度假區之一，小島還擁有“北海皇后”的美譽。

初入小島，我就好奇它到底用怎樣的“芳容”捕獲了游客的心。

小島沒有車水馬龍的繁華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是顛覆我想象的是：現代社會必備的“交通紅綠燈”在這里幾乎無立足之地，路口常?？帐幨幍模腥藦街贝┻^就可以；小島上機動車不多，行人大多是在步行或者騎單車，而且我竟然看到一些人毫無顧忌地赤腳走在大街小巷！

下雨了，空中飄落的雨水仿佛是最純凈的仙水落入人間，把房子、街道都徹底清洗一番之后，白墻更白，紅磚更紅，路面更加光亮；在當地人強大的環保精神和執行力的作用下，小島上的沙丘等景觀仍然保留著最原始的生態面貌。這讓我理解了很多游客千里迢迢奔赴而來，就是為了這里的“處處凈無塵”和與世隔絕般的氛圍。

我們入住的是小島上的青少年療養院。這個療養院專門接納18歲以下，患有嚴重呼吸道疾病、皮膚過敏、肥胖、心理問題等病癥的孩子。在療養院里，和藹可親的醫護人員們為兒子進行了全方位的身體檢查，制定了專屬于他的“個性化”治療方案。在這個方案中，我看到治療醫師、營養師、心理醫生、保健人員、物理治療師、護士、社工人員、課程老師（為了避免學生因為療養而落下課程，針對不同年級的學生提供課程輔導）等各領域的專業人士一起組成的“多維度”治療團隊。

兒子每天都會參加各種治療活動。其中必做的兩項是呼吸海邊的空氣和洗海水浴。小島海灘的空氣至純至凈，不但幾乎沒有任何污染物，過敏原也非常少。另外，空氣中還富含鹽霧，這些鹽霧隨著呼吸進入口鼻咽喉，可以起到清潔呼吸道的作用。且小島的海水水質極佳，海水浴對皮膚癥患者有很好的治療作用。我和孩子們每天都在沙灘漫步，海水里嬉戲，一切雜亂的現代社會的信息都被這藍天碧海和新鮮空氣清空了，我們的身心就像藍天中的白云，純凈、輕快、悠哉游哉……

兒子的治療方案中還包括心理輔導。長期的過敏癥對我們兩人的心理都產生了一些負面影響。兒子的飲食有限制，劇烈奔跑會引發他哮喘，草地引起皮膚瘙癢又讓他與足球無緣，生活里有太多的“局限”讓他的情緒難免低落。而我的生活聚焦在“過敏癥”上，常常陷入“失掉自我空間”的焦慮中。在療養院，醫生會通過各種方式幫助我們建立內心的安全感和自信心。這些心理上的學習內容至今仍是我生活中調節情緒、處理各種問題的絕佳方式。

身在療養院，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和輕松。以往在家中，我在操心兒子過敏反應的同時，還要應對繁瑣的家務。而療養院的住宿服務條件堪比星級賓館。餐廳、洗衣房、圖書館等各種設施都很完善，我除了把臟衣服放到洗衣機里清洗，基本不用操心任何事情。讓我更充滿安全感的是，這里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患者接觸到過敏原。比如，床上用品采用的都是防過敏的材質，大門上也貼著禁止攜帶堅果、香水等常見過敏原的標志。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小島世外桃源般的環境讓每個人都帶著平和純凈的氣質。療養院里來來往往的患者雖有疾病在身，卻沒有一絲愁眉苦臉，反倒是笑意盈盈。

我永遠都忘不了一位護士老奶奶，每次她推開房門，我都能感到“圣母之光”照進來。她總是笑呵呵地問候兒子：“我的小寶貝，你今天一定好多了吧。”她給兒子檢查身體的時候喜歡講有趣的笑話，兒子被逗得哈哈大笑。最讓我感動的是她對自己工作的熱愛。雖然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護理工作，她做起來卻充滿了美妙的藝術感，她整理醫療器具，像畫家在精心整理自己心愛的畫筆；每次離開，她都會向我們微笑著揮手告別，好像音樂家在演出之后向觀眾致意。我真希望我的孩子長大了，也能像她一樣，對普通的工作充滿熱愛，自己開心，也給周圍的人帶來美好的心境。

我們在療養院里的每一天，都是無憂無慮幸福快樂的，我們對此已經非常滿足。然而在即將結束療養的時候，奇跡降臨了。在沒有使用任何藥物的情況下，兒子身上的紅疹幾乎消失不見了！我第一次發現兒子的皮膚白白凈凈，他那雙因為過敏而一直紅腫的雙眼竟然非常清澈明亮，而且還是雙眼皮！兒科醫生提到的，我曾經覺得不可能存在的“完美世界”，我們不但在地球上找到了，而且還享受了四個星期的“完美生活”！

從小島依依不舍地回到我們居住的城市，兒子的過敏癥雖有反復，但已經不像以前那么嚴重了，我也從“過敏癥斗爭”中脫身而出，有更多時間安排“自己的世界”。我們終于走出被過敏癥籠罩的陰暗時刻，開始享受健康、燦爛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