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瓶燈油

梅寒

他出生在20世紀50年代，西北一個貧寒的小山村。村里人世代為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頭拼了命似的在那片貧瘠的黃土地里刨，仍然把日子刨得山寒水瘦。抱著餓得癟癟的肚子，那些或薄或厚紙質發黃的書，就成了他最好的食糧。

十來歲的孩子，已是家里的勞力。白天是沒有時間來看那些寶貝的，只有等夜里，嚴厲的父親睡熟了，他才能悄悄從床上爬起來，找出事先藏好的書，躲在一豆燈光里如饑似渴地讀。那年月，家里點的是油燈，一大家子，只有主屋里點一盞。天一黑，父親便趕著他們上床，為的是省些燈油。他要半夜起來讀書，只好趁父親出門時偷偷地鉆到他們屋里去倒一些燈油出來，然后倒點水加進去。那點兒事，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竟然一直那樣堅持著看下去，父親也從來沒有問過。

他是村里第一個到縣城上中學的孩子。臨行那天，母親擔著他的行李擔子，送他到小村口。“娃兒，到了學校，可別再半夜里爬起來讀書了，把眼睛看壞了怎么辦？”他把頭扭向一邊，裝作聽不見。原來，他偷燈油，夜讀書，母親全都知道。

離開家的他，如一條游進大海的小魚，一路游著向海天深處去了：中學，大學，后來又幸運地參了軍，從一名普通飛行員到一名解放軍高級軍官，他的人生路越走越開闊，回家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母親找人寫給他第一封信，也是此生中唯一的一封信時，他正為工作的事忙得焦頭爛額。母親的信，很短，只有數行：兒啊，你都五年沒回家了，娘知道你一定是很忙才如此的。還要點燈熬油地晚上加班嗎？注意你的眼睛啊。娘知道你從小就愛讀書，娘給你攢了些燈油，等你回來時就帶上。

讀完信，他笑笑就將它隨手放進了抽屜里，邊放邊在心里給母親回信：我可憐可愛的娘喲，現在都啥年代了，誰還用那玩意兒？很快，他就把那封信忘到九霄云外了。

半年后，老家發電報來。電報上說母親出門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再沒有醒來。

那66瓶燈油，是在收拾母親的小屋時找出來的。在母親的床底下，整整齊齊地排了三排涮洗得油光锃亮的玻璃瓶子。在場的人呆住了，竟無人知道老人是何時積攢下的那些東西，又有何用意。他也愣了，片刻，像被什么狠狠地抽了一下，一下子清醒過來，眼淚也在那刻傾盆而下：“娘啊！”

那是母親為他積攢的燈油啊！一輩子沒有走出那個小山村的母親，一輩子不知道電燈為何物的母親，把一個又一個思念兒子的長夜，浸泡在那66瓶燈油里了。

珍惜摘自《常德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