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夕陽

王麗縈

2018年，94歲的畫家黃永玉把自己畫的180多把紫砂壺擺在中國美術館，辦了一場“黃永玉紫砂壺展”。他笑稱：一個老頭兒不甘心在家閑著，找了點兒量力而為的、有趣的事來做。

嘉賓請柬上的題詞是這么寫的：“年紀大了，活得好好的，空耗著雙手總是愁人的，所以找了這些事來做，您有空來看看。真誠地辭謝花籃和花圈。”

有一批老人，正如黃永玉一樣，年事已高，卻不暮氣沉沉。他們活得精氣神十足、流光溢彩，展示出了最好的老年模樣。

老了就做黃永玉

93歲的時候，黃永玉搬到宜興小住，上午寫文稿，下午畫畫，邊做邊燒，一個月零三天后，便有了這些紫砂壺作品。

雖年逾90，這位老人卻還擁有如此充沛的創作活力。中國美術館館長吳為山贊嘆：“黃老的目光帶著不息的探索，尋求大千萬象的四時美景。”

黃永玉出生在戰火紛飛的時代，家境貧苦，12歲被迫離鄉，四處漂泊。他當過瓷坊小工、軍隊文書、學校教員、劇團舞美、報社編輯、電影編劇……一生經歷數次時代動蕩。但苦難沒能抹殺他對生活的熱愛，反而讓他迸發出強大的生命力。

如同他筆下的荷花，扎根淤泥，傲然展蕊，絢麗而燦爛。

老年的他，在率真、灑脫的天性之外，又多了一份寬容和慈憫。他喜歡戴著貝雷帽，叼著根大煙斗，咧著嘴大笑，活得熱氣騰騰。

全民手機時代，他用一幅畫幽了社會一默：花果山水簾洞召開代表大會，一群猴子都在低頭玩手機，臺上老猴王怒目圓睜，“開會了！不要玩手機了！”

他拍時尚大片，他也懟林青霞：“你不好玩，你要做個野孩子。”

他畫畫、寫作、養各種動物、抽雪茄、收藏煙斗、結交朋友，年過半百考駕照，他玩什么只是因為它好玩。

他把畢生收藏的近200件文物和自己創作的部分書畫作品及文稿捐贈給家鄉湖南的吉首大學，還給校方吃定心丸：“你們不用擔心，我已經告訴家里人了：一旦我的后代真吃不上飯，餓得要討飯了，也應該距離吉首大學遠一點兒。”媒體評價他“玩得癲狂極致，更玩出了豁達心胸”。

有人說，90歲時最好的人生狀態就是像黃永玉這樣的——身體硬朗，靈魂自由，精神獨立。

優雅的姿態

一曲《梁祝》，一檔《經典詠流傳》節目，讓當時88歲的巫漪麗為更多人所知。

她6歲學琴，師從名家，18歲名揚上海灘，是新中國第一代鋼琴演奏家。她曾閉關三天三夜，完成《梁祝》鋼琴伴奏縮譜，獻禮國慶10周年。

巫漪麗也曾遇到此生摯愛，但又被迫離婚，后輾轉于美國和新加坡，顛沛流離，半生漂泊。

從巔峰到谷底，從幸福美滿到離散傷痛，歷經幾十年的漂泊歲月，巫漪麗把心中的情感化為音符，從指尖流淌。在鋼琴前，她日漸淡定、從容、明亮、溫潤，琴聲如從心泉流出，拂去了塵埃，清澈而溫暖。

錄音師楊四平說她的琴聲“鮮活而純凈，每一個音符都像裹著芬芳的露珠，在荷葉上跳動”。

少有人知的是，她在新加坡還是租住在一個單間里，和房東共處一個屋檐下。她說：“我對物質生活的要求很低，只希望有一個能讓我彈琴的環境。”

她以教琴為生，但20多年只收了50多名學生，其中一位是患有嚴重自閉癥的孩子。在她眼里，音樂是用來改變生命的。

78歲，她推出第一張鋼琴獨奏專輯。87歲，她榮獲世界杰出華人藝術家大獎，與喜訊同時傳來的，還有前夫病逝的消息。據說，那天她身著素衣，把自己關進錄音棚，一遍又一遍彈著《梁祝》，悲傷在琴鍵上四濺。

在《經典詠流傳》的錄制現場，全場數次起立，對她報以經久不息的掌聲。鑒賞團嘉賓為她獻花時淚流滿面：“她用生命告訴我們，沒有辦法選擇你的人生會遭遇什么樣的磨難，但是你永遠可以選擇用什么樣的優雅姿態老去。”

當天和她合作《梁祝》的小提琴演奏家呂思清說：“我今天有了一個人生的小目標，特別希望在我88歲的時候，能像巫老師一樣，在舞臺上把美妙的音樂帶給大家。”

活出風范

當時，89歲的女指揮家鄭小瑛也曾出現在《經典詠流傳》的舞臺上。她身著干練、帥氣的黑白套裝出場，一頭銀發扎成小馬尾，面色紅潤、幾乎看不到皺紋，聲音中氣十足，目光堅定。

一亮相，她就被主持人大聲表白：“在你站上舞臺的第一秒，我就愛上你了。如果有一天我有幸能夠活到89歲，我也想要梳著這樣的頭發，穿著這樣的衣服，自己走上舞臺，繼續主持。”

活出最美老年模樣的，除了黃永玉、巫漪麗、鄭小瑛，還有喊出“做學問要頂天立地”的95歲的院士陳清如、93歲登講臺講古詩詞的數學教授潘鼎坤、被譽為“最偉大母親”的99歲的秦怡。

還有那些我們熟悉的名字：“善良超過美麗”的影星王丹鳳、學貫儒釋道的南懷瑾、曾以北大副校長之尊給新生看行李的季羨林、“像北極光一般明亮堅韌”的楊絳……

這一大批讓人喜愛又心生敬仰的老者，讓旁人情不自禁地感慨，“多希望老了能成為他們那般模樣”。

他們像一面鏡子，展示了當代社會高齡老人可以活出怎樣的風范，潤物細無聲地為年輕人樹立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