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公平還是愛？

姜榆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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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遵義小伙小楊迎親被拒的新聞，引起全網熱議。1月2日，本是小楊大喜的日子，可當迎親隊伍熱熱鬧鬧地來到未婚妻小羅家門前時，卻發現小羅妝也沒化，婚紗也沒穿。小羅的父母更是態度堅決地不讓小楊接親。究其原因，竟是小楊買給新娘的內衣小了一號。原來，根據當地“從頭禮”的風俗：結婚前，新郎要給新娘購置從頭到腳的新衣服。可在結婚前夜，小羅發現小楊送來的內衣太小，讓小楊重新去買遭到拒絕，索性婚也不結了。但婚禮已準備停當，雙方親朋好友也齊聚一堂。

為了一件內衣，本該熱鬧喜慶的婚宴只得硬生生地改成了新年聯歡會，小楊自然怨氣滿滿，甚至表示要起訴小羅。而小羅也是一肚子怨氣，事后接受采訪時她說，自己并不是為了一件內衣而拒婚，而是小楊的態度讓她心寒。在發現內衣尺碼太小了之后，她本想和男方商量能否從各自親戚那里弄到合適的內衣，可男方卻打電話告訴她：“明著跟你講，買不到！穿舊的不行嗎？”在當地傳統觀念中，給女方買小一號的衣服，意味著讓她婚后“穿小鞋”。男方這么做，是對她的不尊重。

當事人雙方各執一詞，網友也是吵翻了天。支持小楊的說，女方為了這點小事至于嗎，壓根就沒想結婚吧？支持小羅的說，連買內衣這么小的事都辦不好，還能指望男方婚后對你好嗎？婚姻中，到底是該不拘小節，還是要以小見大？類似這樣的爭論，似乎永遠不會有結果，因為這牽涉到個人對婚姻公平與否的考量。然而，婚姻不是一個講公平的地方。婚姻之于夫妻雙方，正如有人說：“結婚是動詞而非名詞，是你經過不斷思考做出的選擇，表現為如何對待愛人。”換言之，婚姻無所謂利弊得失，有的只是選擇：選擇你所看重的，然后承受你所選擇的。在這件事情上，雖然旁人爭論不休，但對于小楊和小羅，都是各自選擇的結果。從這個層面上講，這近乎荒誕的鬧劇，只是提前結束了一場注定雞犬不寧的婚姻。

隨著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大，小羅的父親不得不出面澄清：“沒有父母愿意拿自己的女兒開玩笑。我們打工20多年，為了女兒的幸福，掏了十萬塊錢給她置辦嫁妝。”在新聞視頻中，我們看到堆得高高的被子，一整套紅色家當，還有上面厚厚幾沓現金。熟悉風俗的人都知道，娘家把被子疊得高高，是希望女兒出嫁后能有更多福分，紅色的家當也寓意幸福美滿。可見小羅的父母也曾對這場婚姻寄予了美好的期盼，希望婚禮可以順遂喜慶。但當雙方將婚姻降格為錙銖必較的博弈時，也就偏離了這份美好的初衷。在任何過于計較得失的關系中，我們總會將解決問題等同于情緒宣泄，進而忽略了矛盾沖突的本質。這是因為，如果公平被作為婚姻原則不斷強調，人們在乎的，只是自己的付出。站在小羅父母的立場，我們完全能理解他們的擔憂：新郎在內衣這件小事上的態度，很可能折射了他婚后對待自己妻子的態度。他們擔心女兒嫁過去之后會受氣。

可女方忽略了當時已是深夜，在這個時間點，讓新郎再買一件新內衣，必然是件為難的事。同樣，小楊只覺得自己在被刁難，沒有考慮這件事對未婚妻的意義，用一聲聲不耐煩的推諉，打破了她對安全感的渴求。如果他們多為彼此想想，小楊可以好言相勸，小羅可以先參加婚禮，事后再換尺寸合適的新內衣。這樣看上去雖然是一方有所妥協，但換來的卻是雙方長遠的幸福。而如今為了一件小事，兩個人都想贏，但最后都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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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羅小楊引起鮮明對比的，是陜西西安的一對新婚夫妻。新郎的母親得知兒子要結婚，趕忙回老家打掃衛生，卻在清掃屋頂時不幸墜亡。根據當地風俗，父母去世，子女三年內不能舉行婚禮。可女方的選擇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攜著未婚夫走入靈堂，并在那進行了簡單的婚禮。沒有精致的婚紗，沒有靚麗的紅毯，甚至沒有一場酒席。可當司儀問她是否愿意嫁給男方時，她堅定地點了頭。這場婚禮沒有親朋好友的簇擁，卻得到了全國網友的祝福，大家都敬佩女孩的善良與體貼。

同樣是結婚，有人因為一件內衣不歡而散，有人卻能為了對方脫下婚紗。有意思的是，后者雖然有所犧牲，但沒人會覺得她吃虧了。有網友評論說，這就是有感情和沒感情的區別。小楊和小羅在計較彼此的得失時，忘掉了自己本該從婚姻中收獲的東西。雖然也算是及時止損，但這一場風波，還是會讓彼此都不太好受。現實中很多情侶和夫妻也是如此，喜歡計較“誰愛誰多一些”，仿佛自己愛得更多，在一段感情中便占了下風。這種情況下，即使通過爭吵得到了自己所認為的平衡，相信內心也不會有絲毫的快樂。在婚姻中，追求公平的爭吵本來就沒有結論，有的無非是一方的不再吭聲，以及留在兩人心中的芥蒂。

心理學中有一個“蔡格尼克效應”。蔡格尼克發現，餐廳服務員在上傳完菜單后，會在幾秒內忘掉客人們點過的餐品。但在結束點單之前，哪怕是十幾位顧客點的單，服務員都能記得一清二楚。在婚姻中也是一樣，雙方對于沒有完滿解決的事情，總會保持極深刻的印象。而那些計較得失的爭吵，會在今后被反復提及，不斷積壓，逐漸將婚姻推向破碎的邊緣。

最近幾年，婚姻平等被不斷提及，各種婚姻方式也應運而生。例如，為了婚姻雙方財務平等，實行AA制婚姻，平時吃飯也各付各的。但事實上，看似追求公平的AA制婚姻，有87%都以離婚告終。究其原因，正如約翰·戈特曼說的那樣：“如果婚姻是為了創造幸福而不是出于幸福，那么這樣的婚姻很難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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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在婚姻里強調公平，不過是考慮自己更多;而強調感情，卻是多考慮對方。我想起諾貝爾獎獲得者屠呦呦和她的丈夫李廷釗。兩人結婚后，屠呦呦把所有心思放在研究青蒿素上，生活瑣事一概不管。而為了支持妻子的研究，李廷釗主動承擔起柴米油鹽的家務事。

在那個大男子主義盛行的年代，有不少鄰居調侃過他：“你一邊工作，一邊還要照顧家里，你老婆干啥去了？”可每次他都回應道：“生活就是在一起互相照顧嘛！”如今，兩人在一起已經57年了。這些年來，但凡李廷釗抱怨一句“這一切是否公平”，一切就不會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所以，面對婚姻中的各種矛盾，到底是該妥協還是堅持？

這不是有沒有最優解的問題，而是當這個問題需要被考慮時，婚姻就已經輸了。也許，婚姻最好的狀態，就如網紅博主Papi醬在提到丈夫時所說的那樣：“他好就好在這兒，他賺多，他養你，他不會看輕你;他賺少，你養他，他也不會看輕自己。”其實，任何一段得以存續的婚姻，其本身就有著潛在的平衡。這種平衡可以是通過各種協議精打細算后的產物，也可以是感情上勢均力敵的結果。雖然這兩種婚姻也許都能走到最后，但唯有后者，才能在漫長的歲月中，打撈起比海還深的深情。

保護一段關系的不是所謂公平，而是愛。

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