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宇樞

說起門溝紅薯,都知道那是河南郟縣的一張名片,也是通過農業部認證的無公害農產品,被譽為薯中之王。前不久,我慕名到郟縣黃道鎮門溝村去了一趟。來到村黨支部書記門群祥的家里,女主人執意留飯,我說那就吃芝麻葉面條蒸紅薯。她笑了,老哥輕易不來,這能是待客的飯?我說,從小吃紅薯,就喜歡這一口。她又反問一句,這能讓你吃得勁?我說一定能吃得勁,你放心吧!
不大一會兒,女主人就把飯做好端上來了。那塑料筐里的紅薯,熱氣騰騰,晶瑩透亮,紅中帶紫,狀若芥菜疙瘩。薯皮上還裂開了一道道口子。我搭眼一看就知道錯不了,肯定好吃。果不其然,一塊兒紅薯沒吃完,我就豎起了大拇指,嘴里還嘣出五個字:面、甜、軟、糯、香;仔細品,還有一種淡淡的蜂蜜味。我走南闖北幾十年,從漠北到海南,從國內到國外,啥樣的紅薯沒吃過,論味道統統比不上咱這門溝紅薯。說它是薯中之王,絕非浪得虛名,而是實至名歸。
我結識門溝紅薯,緣于作家蕭根勝的一篇報告文學《門溝人的心愿》,其主人公就是門群祥。他原來是郟縣礦管局副局長,2004年退下來以后,按理說應該在家安享晚年了,再不然也可以應聘到民營企業,一個月也能弄它五六千的。可他卻背上行囊,帶上鍋碗瓢盆,回到門溝自家老屋,當上了不要分文的支部書記。他一口氣干了16年,硬是把落后村變成了明星村,把窮門溝變成了金門溝。16年來,他干的事,作的難,老百姓們口口相傳的感人故事,感天動地,催人淚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咱在此不多贅述,單說門溝紅薯。
門溝在哪兒?就在郟縣黃道鎮西南的半山區。八百里伏牛山蜿蜒東去,來到門溝地界卻停下了步子歇歇腳,于是便造就出這一方兔子不拉屎的石渣子地。你彎腰抓起一把土,恐怕一大半兒都是顆粒狀的石渣子。你要再往下挖它尺把深,就是一層紅砂巖。這種地雨過地皮干。你要是想鋤地,那得在雨后第二天趕快鋤,到第三天就鋤不動了。三天以后再去鋤,鋤頭下去當當響,一鋤一冒火星子。這石渣子地成草不成莊稼,種一葫蘆打兩瓢;能不能吃口白饃,那得看老天爺高興不高興、開恩不開恩了。說也怪,這石渣子地正好和紅薯對脾氣。紅薯怕澇不怕旱,天氣大旱只會減產,一般情況下旱不死。所以門溝人祖祖輩輩指望紅薯來維持生命,繁衍生息。紅薯湯,紅薯饃,離了紅薯不能活。在其他鄉村有“紅薯半年糧”之說,但門溝人一年四季都得靠它來養活。
門群祥的紅薯情結自不必說。當年紅薯把他養大,如今他把紅薯發展成支柱產業并打造成名牌,成了門溝人發家致富的金疙瘩。他回村后經過多年的艱苦奮斗,已經把門溝的土地變成了旱澇保收的豐產田,小麥,玉米,煙葉……各種農作物都能優質高產。這勢必會擠占紅薯的種植面積。門群祥明白,要發展紅薯產業,把產量、質量搞上去,不能靠擴大面積,而要靠科學。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到省農科院找專家拜師取經,先后引進了“豫薯王”“商薯19”“蘇薯8號”等優良品種,實現了更新換代,并改革了原來的種植模式,使紅薯畝產由兩三千斤提高到五六千斤。更為重要的是,他還請農科院專家對門溝的土質進行化驗。結果發現,土壤里含有多種微量元素,特別是硒的含量最高。這可是個天大喜訊!因為硒是人體必不可少的微量元素,它能抗癌排毒,抗衰老,增強身體免疫力。在我國有22個省份屬于缺硒和低硒地區。萬萬沒想到,名不見經傳的門溝一帶,竟然是一塊得天獨厚的富硒寶地。在這樣的土地上種紅薯,自然富含硒和其他多種微量元素。就這樣,默默無聞的門溝紅薯,一夜間名聲大噪,身價倍增,堂而皇之地榮登薯王寶座。從此以后,不少郟縣人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辦事或探親訪友,都要帶上門溝紅薯、門溝粉條。雖然這東西沒有茅臺、五糧液、大中華那么貴重,但沾著地氣,透著鄉情,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早在2009年,門群祥就組織成立了紅薯種植專業合作社,并注冊了“金門溝”商標,使紅薯產業走上了科學、正規、可持續的發展之路,也讓不少農戶因此發了紅薯財。四組村民趙好偉,每年至少要種30畝紅薯,能收20萬斤。這紅薯他加工成粉條以后再出售。他給我算了一筆賬:就拿10萬斤紅薯來說吧,剛下來的時候只能賣5萬元,要是磨成粉面,能出3萬多斤,賣10萬元出頭兒沒問題。如果再把它加工成粉條,每斤最低也得七八元,價值20多萬元。你瞅,幾年前我就蓋起了小樓,開上了小車,另外我還買了拖拉機、三輪車。對,我這套磨紅薯的加工設備也是紅薯掙來的。
宋國政老人年逾七旬,是個老高小畢業生,也算個有文化的老農民。孩子在外經商,老兩口經營七八畝地,年年都種紅薯。按照老傳統,紅薯一般都種在平地上。可人家聽專家的話,平地起壟溝,紅薯種在壟上,還加蓋薄膜。這樣,一來能多賣一茬紅薯芽;二來紅薯成型好,產量高,成熟早,七八月份就能上市,利用時間差多賣錢。買家找上門,至少一斤塊把錢,甚至還多。老宋會打算,他又用紅薯秧養了兩頭郟縣紅牛,平均三年下兩個牛犢,一頭能賣一萬多。
現在除了紅薯,門溝還有煙葉、紅牛和1000多畝小雜果,可說是四業并舉,業業興旺,平均每戶的年收入都在10萬元以上。一位老者告訴我,如今俺門溝人啥都不缺,家家戶戶都是敲著鏜鑼過日子。再加上俺這兒的紅薯養人,老百姓都活大歲數,90歲的老頭兒還天天跳舞,年齡最大的106歲。去年謝世的老壽星韓信活了116歲,這在咱全省全國也少有。
傍晚時分,我要離開門溝了。上車之前,我和門群祥緊緊相握,發現他的手是那樣的堅硬、粗糙而有力。這位鐵肩俠骨的黨支部書記,就是用這雙手,扭轉了門溝的乾坤,改寫了家鄉的歷史。突然間,我聯想到門溝紅薯那大善大德的寬厚秉性。它落地生根時,不擇其瘠貧;成長壯大時,不苛求水肥。成熟以后,它又把自己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奉獻出來,去回報、反哺恩養它的這塊土地。
這不正是門群祥的真實寫照嗎?!
就在這一瞬間,我恍然大悟。我仿佛讀懂了門溝紅薯,也讀懂了門群祥。
門溝,我一定會再來的。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