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巴勒斯 付文娟
有權力得到我的殷勤的鳥,似乎是絨毛啄木鳥。所有冬天的鳥類中,他是我最愛的鄰居。他的休息寓所,是他好幾個秋天之前挖掘的,處在一棵腐爛的蘋果樹的樹枝上,離我的寓所只有幾步之遙。之所以稱它為“他”,是因為他頭上的紅羽毛宣告了他的性別。似乎所有寫鳥類的作家——或許所有的在這兒過冬的居民——都不知道,有一種特別的啄木鳥每個秋季在一棵樹枝或者樹干上度過冬天,到了春天時便會棄掉洞穴,可能在另一個新地方重新筑巢。
四五年之前的一個秋季,我所指的這種特別的啄木鳥,在我的蘋果樹上鑿了一個洞。他一直居住到來年的春天,棄掉它。到了下一年秋季,他開始在一根臨近的樹枝上鑿洞,時間比往年要晚些。大約在完成新居一半的時候,一只雌鳥占有了他的故居。我很遺憾地說,這似乎激怒了雄鳥。只要她一出現,他便迫害這只可憐的鳥,惡狠狠地撲向她,把她趕走。十二月里的一個寒冷的早上,當我在樹下經過時,聽到一個“小建筑師”敲擊洞口的聲音,同時,也看到這只被困擾的雌鳥,蹲坐在另一個洞的洞口,似乎很樂意出來一樣。或許處在恐懼和寒冷中,兩種因素使她渾身顫抖。我一眼就了解了什么情況——雌鳥害怕面對這只雄鳥的憤怒。直到我用我的拐杖在樹枝上狠狠地敲擊了幾下,她才出來,嘗試逃跑。然而還沒等跑過十英尺,雄鳥就拼命追趕起她,沒過多久便把她趕回到同一棵樹上。她在這棵樹的樹枝間躲躲藏藏。他們之間除了在繁殖季節,或許不會殷勤對待對方。我經??吹叫坌宰哪绝B,從樹上趕走啄食骨頭的雌性啄木鳥。當她跳動著,轉到骨頭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啃咬時,他會很快惡狠狠地沖向她。而后她便站在他的身后,一直等到他完成進食。在這種鳥類中,雌鳥的地位很低。生活中的大多數苦差事都落在她身上,而雄鳥進食后,所剩的殘羹殘渣往往留給她。
毫無疑問,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小小的野蠻鳥,不過我還是把他看作一個鄰居。在寒冷或者風雨交加的冬夜里,看到他在他的庇護所內溫暖又舒適,便是我最大的欣慰。白天天氣不好,不適宜外出時,他也會待在里面。我若是想知道他是否在家,便去敲一下他所在的樹木。倘若他那時不會那么懶,或者不那么冷漠,他便延遲一會兒,從圓圓的洞口探出腦袋,好奇地往下看我。我認為最近,他有時會帶著一半憤怒的情緒,好像在說:“我拜托你,不要這樣經常騷擾我?!比章浜螅羰俏液八?,他再也不會探出頭來。然而,我走開時便能瞥見他,在里面瑟瑟發抖的緘(jiān)默的樣子。尤其是在很冷或者不想起床的早上,他起得很晚。在這一方面他很像谷倉飛鳥。有時我看到他,在九點左右才離開他所在的樹木。如果白天天氣并不樂觀,他便會在下午四點之前,早早地回到家中。至于他的伴侶在哪兒,我很想知道。
我在鄰近的果園發現了幾只其他的啄木鳥。每只都有一個類似的家,都過著同樣孤獨的生活。其中有一只啄木鳥,九月份,在一棵干燥的樹木上挖掘洞穴。我伸手便可觸到這個洞。不過他選擇的樹,卻不怎么樣,樹干已經腐朽。這個工匠把洞弄得太大,一個薄片掉出來,外層出現了一個洞。接著,他順著樹干向下好幾英尺,又開始挖洞,挖出一個又大又寬敞的房間。然而這一次還是太靠近樹干的表層,沒有一個地方有樹皮保護,枝干的堅固性被嚴重削弱。他又在樹干更往下的地方,進行嘗試,不過鑿到一兩英尺的時候,似乎又改變心意。他停工了,我推測這只鳥明智地放棄了這棵樹。在十二月里的一個雨天,這天非常冷,我用我的兩根手指戳了一下,驚訝地發現了一些柔軟溫暖的東西。當我抽回手來,這只鳥走出來,明顯沒有像我表現得那樣驚訝。于是他決定在一棵老樹樹枝上安家。但是這個決定有他后悔的時候。因為過了沒多久,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樹枝折斷了,搖籃也跟著落到了地下,掉落的還有他的嬰兒,以及所有。
我們的啄木鳥的另一個讓我鐘愛的特點是,他在春天敲擊的習慣。他們雖然不唱歌,但個個都是音樂家。他們使干巴巴的樹枝變得動人心弦。在那寂靜的三月或者四月的早上,那些來自果園或者附近樹林的響亮的敲擊聲,你或許認為那僅僅是一只鳥在吃早飯。其實,這是絨毛啄木鳥在狂熱地敲擊干燥的枝干。
在三月初,有一只絨毛啄木鳥,開始站在一棵有部分腐爛的蘋果樹上敲擊,或許那只鳥就是我現在的鄰居。這棵蘋果樹就處在離我不遠處,森林的一條狹長的樹木邊緣。清晨寂靜,溫和??偰茉谖移鸫睬埃蠹s六點半時,透過窗戶聽到他的啄擊聲。聲音相當清脆,一直持續到九點或者十點鐘。在這一方面他很像松雞,大多數會在上午進行敲擊。他敲擊所用的鼓,是手腕大小的干枝殘根。鼓芯腐朽成空,外殼堅硬,敲擊起來非常響亮。這只鳥每次在那里停留一個小時。在敲擊期間,他會梳理羽毛,認真傾聽,好像在等待雌鳥的回應,或者某個敵手的敲擊聲。他敲擊樹干的時候,腦袋迅速地點動。他的喙(huì)表面有極強的感知能力。當他希望改變調子時,他會挪動位置一兩英尺,到一個結疤上,發出更高更刺耳的音調。這是常有的事情。當我爬上去一睹他的鼓時,他感到很不安。其實我并不知道他在附近。然而它似乎從附近的一棵樹上看到我,于是匆匆來到臨近的樹枝上,展開雙翅,發出尖銳的叫聲,像是在發問,他的鼓到底關我什么事情。我正在侵犯他的隱私,褻(xiè)瀆(dú)他的神龕(kān)。他徹底被激怒。過了幾周后,雌鳥出現。他實際上是在為他的伴侶擊鼓,他緊急而又時刻重復的宣傳得到了回應。擊鼓仍然沒有停止,還跟以前一樣,充滿熱情。倘若通過擊鼓就可以贏得伴侶的芳心,他會繼續敲擊。倘若這只鳥以前感覺敲擊聲非常悅耳,當然如今他會更加有同樣的感覺。過了一段時間,第二只雌鳥出現。她追得另一只雌鳥跑來跑去,好幾天都沒消停過。她在努力把另一只雌鳥從附近趕走。不時地,她會打一會兒鼓,仿佛在向她的伴侶傳遞勝利的信息。
樹林中長滿了樹枝,啄木鳥不是在這兒就是在那兒進行敲擊。我附近的一只啄木鳥,有兩個季節在一根電線桿上敲擊,弄得金屬絲和玻璃絕緣體發出回響。另一只啄木鳥在長長的葡萄樹的另一端的薄板上敲擊。寂靜的清晨,在很遠的地方都能聽到。
我每天都會觀察這些啄木鳥。看一下是否能解開這樣一個謎底:他們在樹干、樹枝上跳上跳下,即使松開爪子也不會掉落下來。他們一路小跳,同時移動著雙爪,從一個樹枝或者樹干上,后退下樹。若枝干是斜的,他們便從枝干下,抓緊樹干,再跳到一尺或者半尺之下。在抓住一個新枝干之前,不會掉落下來。他們像吸鐵石一樣牢牢抓住枝干。尾巴和腦袋都參與到這一技藝當中。在跳動的一瞬間,腦袋縮回,尾巴伸出。而至于他用的是什么精確的力學,我琢磨不透?;蛟S啄木鳥從來沒有松開過他的爪子,而我眼睛所看到的,確實是松開的。
(節選自《飛禽記——鳥的故事》)
知識鏈接:
《飛禽記》記錄的就是巴勒斯與各種鳥類邂逅的故事。在這本關于鳥類的散文名篇中,作者將東藍鴝、褐頭牛鸝、三聲夜鷹等頗具特色的鳥兒向讀者娓娓道來,描述了它們歡唱、筑巢、撫幼、御敵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