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屆媽媽有點酷

56歲阿姨的“私奔”

劉娜

2020年，在河南迎來初秋的時候，56歲的蘇敏開始踏上預謀已久的“私奔”之路。

“我不想再給大家干活了，我要逃離現(xiàn)在的生活，我想出去轉轉。”這個念頭，結婚生子的30年里，或許在蘇敏的腦海里，不止一次閃現(xiàn)過。

但她以前沒有機會付諸行動。人到中年后，她經(jīng)歷了國企倒閉、工人下崗、生活沒有著落的困境。為了賺錢養(yǎng)家，為了孩子教育，她當過泥瓦匠，推過水泥車，扛過沉磚頭。再后來，她還支起小攤賣過水果，學過裁縫做過衣服，當過環(huán)衛(wèi)工掃過大馬路，跑到親戚的家具店當過售貨員，給報社當過報紙投遞員，在超市當過促銷員…… 用她自己的話說，“一天都沒有閑住過”，是“丟下拖把拿起掃帚的命”。

她忙于各種底層工作的同時，還包攬起家里的各種家務：每天洗洗涮涮，伺候丈夫；供養(yǎng)女兒讀書，直至她成家立業(yè)；看著女兒結婚，然后等到雙胞胎外孫出生；再照顧兩個小家伙幾年，終于等到他們上幼兒園的年齡……

她像極了我們的母親、婆婆，大半生都活在“為丈夫，為生計，為孩子，為孩子的孩子”的連環(huán)套里。

直到有一天，眼角開始長滿皺紋，鬢角開始冒出白發(fā)，皮膚開始不可抑制地松弛，病痛開始時不時造訪，才在“我怎么就老了”的嘆息里，發(fā)現(xiàn)好像還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逃離的念頭，一旦在腦海里扎根，就會像野草一樣，四處蔓延，野蠻生長。

但怎么逃離？

作為一直輾轉底層的小人物，蘇敏想到一個最實際最方便的途徑：開車，帶上吃的穿的用的，不住酒店，自己做飯，住在帳篷里。

這對于一個56歲的女人來說，是一個大膽到有點可笑的念頭，但如果一步步去做，也可以讓夢想照進現(xiàn)實。2020年秋天，疫情緩和后，她準備出發(fā)。她錄了一個視頻，說出了自己緣何要自駕游的內(nèi)心獨白，經(jīng)由別人發(fā)出來。

萬萬沒想到，視頻一下子火了。自私的丈夫、委屈的妻子、糟糕的婚姻關系、長久的身份剝削、一輩子活在套子里的無奈和辛酸，是蘇敏的困境，又何嘗不是中國億萬女性的悲哀。

“我也想出去，但是沒有能力。很羨慕你還會開車，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多女性給她留言，也有很多好心人給她點贊。

這無言的掌聲，讓一輩子不被認可的女人，一下子得到了鼓舞和治愈：原來，只要你愿意，生命可以從56歲開始；原來，只要你勇敢，蒼老的雙手依然能緊握命運的方向盤。

從鄭州出發(fā)前，一說起丈夫和婚姻，蘇敏時不時就會嘆氣，但現(xiàn)在，走在路上的蘇敏就像換了一個人。她布滿皺紋的臉上，開始閃現(xiàn)出少女般明媚的光澤，映襯著她色彩鮮艷的衣衫。她說話的語調(diào)輕快雀躍，她就像重回林中的自由鳥一樣，舒展快樂。她臉上開始一次次出現(xiàn)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那是靈魂得到治愈的人才有的笑顏。

“你看我現(xiàn)在多開心啊！”她和網(wǎng)友分享時說。

是啊，一切皆為虛妄，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唯有此時的自己、此刻的心境、此地的風景，是真實而珍貴的。

“90后”媽媽帶起娃來到底有多“野”

十三姐

“90后”媽媽帶娃普遍都是理念超前，忠于自我，又“野”又“前衛(wèi)”的。

循證醫(yī)學、母乳喂養(yǎng)、盆底肌、腹直肌、游戲力、大運動、精細運動、生長曲線……還在孕期的“90后”準媽媽，就會每天拿著小本子給自己老公講課，理論知識越來越雄厚“孕期可以爬山，可以游泳，可以做瑜伽，可以跑步，我媽說得都不對”，然后天天帶著老公出去跑跳，老公嚇得膽戰(zhàn)心驚。

有一個媽媽在聊天群里問：“孩子兩個月大了，是睡渣怎么辦？”馬上就有10多個媽媽給出各種方案，有“放任自流派”“引導派”“催眠派”，也有“祖?zhèn)髅胤脚伞薄總€方案后面還會說明參考的哪本書、出自哪位專家的什么理論、解救過什么人等。

不僅討論理論知識的覺悟很超前，她們實際帶娃的方式也是很“野”的。

很多“90后”信奉“體驗派帶娃法”，讓娃充分體驗生活，從而快速成長。我見過帶著3歲的娃看午夜場首映電影的，因為媽媽自己想看；我見過把1歲多的娃掛在瑜伽房吊床上的，因為媽媽自己要練瑜伽；我見過帶剛會走路的娃去坐海盜船的，因為媽媽自己想玩。

這種“我不是帶娃，而是讓娃陪我”的理念，讓我看到了無盡的可能性。下一屆媽媽忠于自我的本事，比我們這屆強太多了。

有一次公司搞活動，一個“90后”媽媽帶來了自己的兒子。她裙子太緊，沒辦法蹲下系鞋帶，于是3歲半的兒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半跪在地上，熟練地將媽媽的鞋帶打成了一個蝴蝶結，把我們這群老母親驚呆了。從這孩子手指精細動作發(fā)育程度來看，平時在家沒少伺候媽媽……

我們這屆老母親，但凡帶著娃，根本不會穿很緊的裙子。我們是真的很佩服且欣賞這種，生完娃還能將自己塞進緊身裙的媽媽們。我們這屆老母親，但凡自己能蹲下，都不會讓3歲的娃自己系鞋帶。我們嘮嘮叨叨追著娃喂飯喂水還來不及，而人家“90后”媽媽，已經(jīng)把3歲半的孩子訓練得出神入化。

“90后”媽媽們，確實比我們自律，而且意識提前了，就像開始使用生發(fā)液和助眠產(chǎn)品也比我們更提前一樣。她們常說：“我們不想當只干活不享受的老媽子。”

“90后”媽媽們，每天一邊團購著進口的兒童營養(yǎng)品，分享著最新潮的“浸入式兒童劇”二維碼，一邊在自己的代購清單上輕輕抹去一二，給娃報一個美術創(chuàng)意營……這看似換湯不換藥的育兒手法，貌似和“80后”媽媽們差不多，實際上暗藏了許多高精尖技術在里面。比如我認識的一個“90后”媽媽，連鈣片、維生素、魚肝油的26種搭配方式的優(yōu)劣和營養(yǎng)配比都給研究出來了，做成了表散播到媽媽群里，儼然成了營養(yǎng)大師、育兒專家。

這一批“90后”媽媽，是家長界的新人，卻是時尚界的高手。有時經(jīng)過樓下幼兒園門口，我會看到許多托班和小班的娃娃們跑出來，在門口尋找他們那爭奇斗艷的媽媽們。“90后”媽媽們在里頭分外惹眼，年輕嬌貴，打扮入時，笑容燦爛。

這一屆“90后”媽媽們的未來，可能不會像我們這樣凌亂，她們更自我，有遠見。她們外表年輕，內(nèi)心堅定，她們勇于在帶娃這條路上爭奇斗艷。

女CEO寫給女兒的一封信

王瀟

問問，你好。我是你媽媽。

大家都說你的性格像我。一開始令我高興的原因，的確來自于發(fā)現(xiàn)你像我，但是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你又不像我，你發(fā)出的是自己的光芒。親愛的問問，雖然在節(jié)目《了不起的媽媽》里，你說：“我長大后想成為媽媽。”但你知道嗎？只要有自己的光芒，像不像媽媽根本不重要。

你出生后這5年，我的事業(yè)和生活都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在這5年里越來越忙了，但還好你第一次站起來走路，第一次叫“媽媽”和“爸爸”，以及你的大部分表演我都在場。我常聽別人說，無論工作再累，回到家看到孩子的笑臉，勞累就會消散，我覺得有點兒言過其實，覺得那是因為還不夠累。

現(xiàn)在的我總是很累，當然這是我選的創(chuàng)業(yè)道路，我要自己承擔；我也選擇了生下你，讓你和我一起體驗這個世界，但在你還小的時候，我也一定要替你承擔。說到這兒，咱們都必須感謝你爸，你爸支持我，溺愛你。正因為你爸支持我，你學鋼琴、跳舞等等的時候，大多都是你爸陪著，我才有足夠的時間去做自己的事。他對你溺愛的程度，在你身上花費的時間精力目前都超過了我。你有一個好爸爸。

還有一點，問問，我必須向你承認，我已經(jīng)超級無敵愛你了，可是也還是很愛我自己。我想花很多時間去追求我想成為的人，去完成我想做的事。但是問問你知道嗎？愛你和愛自己是不一樣的，愛你，我就會希望你未來少經(jīng)歷壓力和痛苦，即使我知道那些終究躲不過；愛自己，我會花足夠的時間關注自己，但更重要的是，會主動迎向那些壓力和痛苦。愛自己就是令自己更加強壯和美麗，強壯和美麗的必經(jīng)之路，從來都不是容易走的。

我希望你最愛的始終是你自己。

在錄制《不可思議的媽媽》的過程里，因為要完成任務，咱們總是說到輸贏，你再長大一些，會發(fā)現(xiàn)在輸贏這個問題上，人們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我的意見依然是：這些都是非常私人的體驗，有區(qū)別很正常，參考和對比他人的意義不大，重要的是你自己的真實體驗是什么，這些是別人無法告訴你的。

人的天性都喜歡贏，沒有人喜歡輸，但是人們慢慢長大，會開始怕輸，會提前為了預防輸為自己開脫，去說不必贏，結果不重要。

我希望，在你10歲、20歲、30歲的時候，還能像現(xiàn)在一樣目光清澈地大聲說：“我喜歡贏！”因為，預防輸?shù)淖詈梅绞剑褪侨幦≮A。你成長的過程中，會有無數(shù)選拔和考試，這個世界，總分輸贏，你會發(fā)現(xiàn)，贏，終究都是留給那些想贏的人的。

當然，最終的目標是為了自由和尊嚴，這是我追求了多年的東西。現(xiàn)在對你說自由和尊嚴可能太早，這個階段我就希望你能盡量多體會贏了的那種開心，然后再努力迎來下一次的開心。那種開心，你嘗過就會想再嘗。你要知道，我這一代人里面有李娜和中國女排，在她們決賽奪冠那一刻，很多討厭輸贏心的人也會無比激動。我希望你鍛煉身體，多了解體育精神，也可以參加有對抗性的比賽，為別人歡呼過，也得到過別人的歡呼。

問問，你是我永恒的驚喜。就在剛剛，我看見你練習鋼琴的小后背，都還在想：“啊，這是我的女兒，我生的，我竟然有了一個女兒，竟然5歲了！”

她們，不應被“全職媽媽”定義

徐菁菁

孩子上了幼兒園以后，有一份工作機會放在了全職媽媽包麗敏面前，年薪誘人，比她之前的任何一份工作多得多。但考慮了一陣子，她謝絕了。家里的經(jīng)濟狀況并非好到無需一份工作，但除了擔心影響帶孩子，更重要的原因是，包麗敏發(fā)現(xiàn)，她對這份工作的內(nèi)容無法提起興趣。“我的人生觀、世界觀，以及認知世界的方式已經(jīng)徹底改變了。”

孩子出生前，包麗敏在一家著名媒體擔任特稿記者。那個時候，她關心的是國家大事，根本無法理解有了孩子的朋友們一天到晚討論孩子的吃喝拉撒。“當時的感覺就是，一養(yǎng)孩子，個人的自由就完全讓渡，完蛋了。”可沒想到，孩子就像是一把鑰匙，忽然打開了她心里的一個房間，而她過去甚至從沒有意識到這個力量無比強大的神秘角落。

跟孩子相處這幾年，包麗敏感受到了人生最大的成長。從前做記者，包麗敏覺得自己是個自由主義者，總在呼吁平等，思考如何實現(xiàn)社會變革與進步等。和孩子相處后，她發(fā)現(xiàn)以前的自己有些紙上談兵了。孩子曾經(jīng)執(zhí)著于一件事：每天下午都要坐電梯，從一層到頂層，每一層都要按停，然后要媽媽抱著從樓上走下來。電梯一個單元一個單元地坐過去，一棟樓坐膩了就換一棟樓，他們刷遍了整個小區(qū)，持續(xù)了幾個月。“在這些你無法理解的樂趣面前，你的智力完全無處施展。”為了保護孩子探索的自由，包麗敏一次又一次地和巨大的煩躁感抗爭，忍住不讓自己條件反射式地說出“不行”。

“平等自由，這些最后都要落實到人和人之間的交往上。你要思考，你能不能侵犯別人的邊界，你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邊界？”包麗敏感慨，“大家勢均力敵還好，而你跟你老板相處，你可能就守不住自己的界限了。和孩子也一樣，他最弱小，而且他絕對依賴你，你在他面前的絕對權力比政府還大。”

包麗敏覺得她的工作生涯就像大學生的間隔年，她說：“大學讀到一半，你開始迷茫了，那就什么都別管，去非洲做個志愿者，很可能因為這件事又重新調(diào)整人生的方向，發(fā)現(xiàn)人生新的面向和維度。”謝絕了工作邀約之后，包麗敏開始寫書，把自己養(yǎng)育孩子過程中的體會寫下來。她不著急，一天只寫幾百字，把腦子里的想法反反復復推倒重來。不久前，她的第一本書已經(jīng)順利出版。

上海“80后”媽媽顧佩超也和我說，做全職媽媽的那段日子是她成長最快的時期。她記得自己剛剛懷孕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先兆流產(chǎn)的癥狀，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和先生商量，而是給父母打電話。“當天，我爸媽就提著大包小包出現(xiàn)在我家里，包辦了我的衣食住行。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那時雖然已經(jīng)成人并且結婚了，但內(nèi)心里還是一個依靠在父母身上的孩子。”第二個孩子出生后，顧佩超辭去了大型國企財務主管的工作，從父母手里徹底接過帶孩子的重任，現(xiàn)在已經(jīng)5年了。“今天孩子突然生病了，早上我給父母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們不用著急，也不用過來，我一個人都能搞定。”

“普羅大眾提起全職媽媽，都覺得她們回家就是為了帶孩子，經(jīng)濟不獨立，依附老公，沒有安全感；不上班，接觸的人少，易與社會脫節(jié)總而言之，家庭容易有變故。”對于這些刻板印象，顧佩超統(tǒng)統(tǒng)不認同，她說，“如今互聯(lián)網(wǎng)發(fā)達，不出門即知天下事，想與社會脫節(jié)也不容易。真正容易讓全職媽媽走向低谷的，只有懈怠和不進步。”

接觸越多的全職媽媽，我越感到，她們有決心和力量，她們對于自我的要求、對生活可能性的追求遠遠超過了我的想象。我甚至不再愿意用“全職媽媽”這個充滿刻板印象的詞去定義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