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夜

汪澈

那是一個寒冷的子夜，空曠的麥田四下無人。放眼望去，只有一個瘦高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徘徊著。來自地中海的風拂過，將不遠處的風車吹得吱呀呀轉動起來。那人坐下來，將1日的木質畫架架好，取了一張雪白的畫紙鋪在畫板上。做完這一切，他看看遠處寂靜的小鎮、灰黑無光的天空，長長地嘆息一聲。

他一生畫了那么多畫，現在卻不知道該如何下筆了。

他輾轉住過許多地方，卻幾乎沒什么認識的人。他總是形單影只，每月只能靠弟弟接濟，再畫些無人問津的可憐畫作。他還能記得自己的名字：文森特-梵高，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荷蘭姓名。這樣的生活無邊無際，孤獨感將他包圍，慢慢吞噬，他不知道怎樣做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梵高放下畫筆，點起了煙斗。在層層煙霧中，他無神地凝望著天空，那里還有些許微弱的星光，多少使他感受到一絲溫暖。

然而，就在梵高的視線方向，做一條長二百六十光年的線段，另一群人同時也在凝視地球。不同的是，他們的眼神中透著激動與興奮，擁擠在“永恒號”中心顯示屏前。這些都是地地道道的人類，若是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身高普遍很高，腿和手臂也更長些。“永恒號”是一艘龐大的恒星際飛船，擁有相當完美的生態系統。事實上，它已經持續運行了很多很多年，現在的艦上人員已經不知道是“永恒號”建造者的第多少代子孫了。但他們同他們的祖先一樣，從沒有親眼看到過地球——準確地說，是沒有見過藍色的地球。

他們并不是來自未來，而是來自過去。

“三百萬年了，終于回來了啊。”MJ-05盯著屏幕上的藍色星球，眼含熱淚。

“誰能想到地球是這副模樣？它太美了！你看過三百萬年前的地球全息嗎？根本看不到一點藍色，海洋都快干枯了……”一直沉默的MJ-07突然插話了。

“是啊，地球恢復得比預測的快多了。”MJ-05說著， “第二代人類已經進入了蒸汽時代，可以說，現在的地球又回到了最完美的樣子。”

“不管怎么說，三百萬年只能在這個生態箱里度日的生活結束了！這是每一個第一代人類都共同期待的日子。”ML-35說道。

地球共孕育出兩代人類，第一代人類對地球資源無節制使用，當他們意識到時，地球生態已經完全崩潰：海洋蒸發、大氣消散、全球各地火山不斷噴發……第一代人類終于決定離開地球，乘坐生態船“永恒號”離開。限于第一代人類的科技程度，同時考慮到飛船的老化問題， “永恒號”只能進行短途越迂，一邊尋找宜居星球，一邊期待著地球生態能夠自行恢復。以“永恒號”的能力，找到宜居星球異常困難，而地球恢復可能需要幾百萬年。“這極有可能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旅程，但我們選擇相信”，第一代人類的最高執政官曾在“永恒號”上對全體人類說過這樣的話。

三百萬年是漫長的。生命不斷地誕生，不斷地湮滅。但地球母親是偉大的，海洋和大氣回來了，人類再次出現，建造了新的世界，而第一代人類的痕跡也被無情的時光抹得一千二凈……

“各位請注意，各位請注意！”飛船的廣播打斷了大家的“回憶”。“我們即將開始回到地球的最后一次躍遷，距離為二百光年，目的地為奧爾特星云，屆時我們會離開‘永恒號，乘坐輕型運輸艦回到地球。”廣播頓了頓，繼續說道， “地球是一顆偉大的星球.它原諒了第一代人類犯下的錯誤，又向我們張開了懷抱。回到地球后，我們會棄用所有的現有科技，分批進入第二代人類社會，融入他們所創造的新世界中。躍遷將于一小時后開始，請所有人啟動角膜光屏，以避免您的眼睛被躍遷產生的超強光所傷害。”

“永恒號”的空間引擎轟轟地啟動了，眼前的空間如同被緩緩卷起。五艘龐大的“永恒號”開始在宇宙中滑躍，遠處的星星開始轉為變幻的光帶，向一個點急速匯去。船體朝著那一點高速移動。整個躍遷的過程花了不到兩分鐘，卻產生了難以描述的強光。盡管MJ-05開啟了角膜光屏，同樣感覺周圍變得一片純白，使得眼球陣陣剌痛，但是在MJ-05的眼中，這卻是一輩子最美好的光亮了。很快，數艘巨艦整齊地出現在奧爾特星云外側。

梵高在田里一直坐到午夜，煙吸了一口又一口。他仰起脖子，將最后一口酒灌入肚中，然后收起舊畫架。正當他準備離開時，畫家敏銳的視覺注意到了天空的變化。只見原本漆黑黯淡的天空中，幾顆星星忽然增加了亮度，并將周圍的一片空間都點亮了，形成了一圈圓形的光暈，在黑暗中格外顯眼。“真美……”梵高看得有些呆了。他急忙將畫架架好，笨拙地將紙鋪平。很快，黃色、黑色、藍色不斷地出現在畫紙上，形成了一片色彩的海洋。一小時后，光亮才慢慢消退。這時，第一抹日光照向地球，周圍的一切開始煥發生機。梵高收起小畫板，在畫上小心地寫上畫名《星月夜》。隨后，他沿著田間小路向小鎮走去。也許吃些早飯，喝杯酒，然后畫畫，他想。他并不知道，全世界只有他見證并記錄了第一代人類的回歸。但躍遷產生的光芒確實照進了他的心里，哪怕只有那么一瞬。

當棄置的空無一人的“永恒號”徑自駛離奧爾特星云，太陽也完全出來了。從太空中看，地球依然像往常一樣，如此美麗、如此蔚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