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火車（組詩）

劉忠偉

虛構的火車

在一張紙上，我聽到轟鳴聲越來越近

虛構九十九次的火車，又第一百次出發了

鉛筆素描的乘客

神態安詳，有幾個幾乎睡著了

從不擔心時光的速度，他們從不言語

從不解釋為何而來

火車掠過秋天的荒草叢和孤獨的電線桿

我看到一個乘客的眼神

那樣陌生，頹廢以及無可奈何

火車轟鳴而去

一張紙像天空一樣白，一樣空

穿過向日葵地的火車

這是一列九月的火車，向日葵低著頭

我感到悲傷，一個人的夢在一張紙上是金黃色的

退回到隱喻里，火車只是一枚鮮亮的詞

描繪廣闊的向日葵地，那些看見火車的陌生人

都戴著草帽，他們有向日葵一般的臉

灰暗或扭曲，以及憂傷

火車疾馳而過，在一種生動的修辭里消隱

我看見那些陌生人落寞的表情

沒有人能用筆在紙上畫出來，亦沒有詞語能表達

青春的火車

火車開走了，我拆開一封舊信

里面什么也沒有，我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空蕩蕩的鐵軌向遠方無限伸延

時光如梭，有一些青春是被火車載走了

我看見火車的尾巴

鉆進黑黢黢的山洞，冒著濃煙消失在崇山峻嶺

在山澗的回音里，我聽見

流水的掙扎及青春萬歲的吶喊

我留在余暉里的影子越來越長，與鐵軌相交

打開舊信封，我裝下自己的影子

火車，我的青春沒有地址

夢中的火車

那列快速行駛的火車，是我夢里的火車

從某個深夜開往更深的夜

我夢見你坐火車離開，像一股風一樣

你那樣輕盈，你的哭泣

如此美麗，兩條平行的鐵軌突然相交

我夢見火車不安的動蕩

以及你的驚恐，細若游絲的尖叫

我的擔心多么多余

你改變了旅行的方向，在瞬間放棄了身后的繁星

隱藏在黑暗里，你有更加明亮的心

我又犯了南轅北轍的錯誤

火車駛向黎明，我依舊等待一束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火車穿過跨江大橋

江水有太多憂愁，我在火車上看見輪船

那樣渺小，我突然否定了一艘輪船漂泊的一生

人間的苦楚，孤寂和遠逝的帆影

我越來越迷茫，果殼般堅硬的日子

用時間和善心累積自信

虛構一個人的生死，以及英雄史詩

但我終究沒有勇氣懺悔

在人生的上游與下游之間徘徊，又徘徊

火車迅疾穿過跨江大橋

我的中年擱淺在劃向下游的輪船

江水東流，火車何時抵達

寫給火車的信

放下筆，把一個人的九月寄給一列火車

我孤獨的字體和帶著體溫的郵票

都是新鮮的，我遺忘的名字和虛構無數次的地址

卻是陳舊的，陌生的牛皮紙信封

畫著一個人從未到過的遠方和水墨山水

我愛極了你，一列溫柔的火車

你穿過每一座城市及鄉村，穿過我內心荒蕪的原野

你從不停止，甚至從不減速

但我愛極了你，一列暴力的火車

你從未收到我的信，我從未來得及寄出

我的憂傷和九月天高地闊的歡愉

復活的火車

火車又復活了，日行千里

我在一張紙上勾勒萬里江山和一個偏僻的小山村

在筆尖上，我聽見火車的哭泣

江水的嗚咽，一個人黃鸝鳥般的歌唱

火車孤獨地駛離驛站

我放棄了，愛情的甜蜜和生活的苦澀

絢爛的未來還在火車里

來不及挽留，更加來不及追趕

我故意加長了鐵軌的長度及曲折度

一支筆眺望不及

祖父的羊群爬上鐵軌，咬疼夕陽下的遠方

是我始料未及的點睛之筆

安置

火車在一場秋雨中抵達，我沒有目的地

沒有人撐著油紙傘來接我，選擇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

安置我的中年及滿身的油膩、頹廢

并沒有什么深意，我厭倦了人山人海和世故人情

我想像植物那樣生活

毫無雜念，無欲無求地自由生長

火車在短暫停留后將要離開，它還有新的征程

雨水淋濕了我的行囊

我向山坳里走去，那個細雨中的村莊是我的終點和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