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民國時期的懷仁古鎮商業

杜英東

懷仁村

懷仁村位于山西省晉中市榆次區西南十公里經西大道路西，瀟河北岸，是聞名三晉的醋鄉。在清代是榆次八鎮之一，地肥人勤，集市繁華，懷仁村和周圍的村莊比，人口差不多，也沒有其他鎮的人口多，之所以成為鎮，這和懷仁村歷史上商業發達、交通方便不無關系。懷仁地處瀟河北岸，清代時夏季修有木橋——懷仁橋，南北大道自古就是商路，北面經六堡鎮通往太原官道，南面過河經東陽鎮直達太谷城，往東北是榆次城，往西是永康鎮，交通便利，是經商的好地方，有旱碼頭之稱。

明代的懷仁村范圍在今天懷仁村的東北部，在嘉靖年間修有懷仁堡，周長180丈。那時的懷仁村也就百十來戶，都在堡內居住，堡內北街往北出了村，原來有堡門叫錫慶門。出了錫慶門有真武廟，叫北祠。和錫慶門相對，在村南面建有觀音廟，叫南祠。懷仁村佛、道、儒宗教信仰文化歷經千年，村里有大大小小十四座佛、道、儒廟宇和一座佛塔，村周圍除了上面說的真武廟、觀音廟外，還有文昌廟、關帝廟、二郎廟、精忠廟、財神廟、三官廟、海眼塔等廟宇建筑，村中央有壽昌寺、過街樂亭，這些廟宇雖非名寺古剎，但也建筑精巧，氣勢恢宏，泥塑木雕彩繪樣樣精美絕倫。可惜這些建筑都毀于戰亂以及歷次運動。懷仁還有古八景：杰閣凌云、石閘驚雷、野廟神燈、環村溝洫、大澤清波、長堤煙柳、無梁寶殿、鎮海浮屠。清代乾隆年間舉人胡豹變為此寫了八景詩流傳至今。

到了清代，社會安定了，雍正年間，開放邊貿，晉商紛紛到南方販運茶葉，北上東口、西口、大庫倫、恰克圖等地，懷仁村處于萬里茶道中榆太分支的一個點上，過路商販增多，集市熱鬧了起來。乾隆初年由懷仁里改為懷仁鎮，人口也增多了，堡內住不下了，堡墻也在歲月的侵蝕中逐漸坍塌，人們逐漸在土堡西南方向蓋房居住，村里的中心也逐漸移到了壽昌寺一帶，并在壽昌寺山門外形成集市大街，兩邊店鋪林立。老人們有句戲言：“走遍天下，不如懷仁集上。”集上不長，也就幾百米，但街道很寬，北到壽昌寺山門前，南到過街樂亭后，樂亭南面十字路口村里人稱作“集口”，過去的集上就是現在這么寬，幾百年沒有變過，過去榆次城的南北大街也沒懷仁集上寬，鄰近村落更沒有。兩邊全是鋪面字號，集上作為懷仁古鎮的商業中心，幾百年來見證了懷仁村的歷史。

村中央的壽昌寺，俗稱大寺，山門正對集上大街，山門前有著名的四眼井，水質甘甜，釀醋最佳。左右是鐘鼓樓，進了山門便是水陸大殿，左右有配殿，水陸大殿背后是韋陀殿，最后是五開間大雄寶殿和東西耳殿、配殿，始建年代已不可考。壽昌寺有一絕，就是每年正月過春節放焰火，歷史悠久，源于何時已無法考證，清乾隆年間舉人胡豹變在《柳渠文集》中記載：“懷仁鎮壽昌寺舊有焰火。”并寫有《壽昌寺燃放煙火記》，說明在乾隆年間以前就已有了。在一個鐵制像鍋一樣的器具中，裝滿自制的土火藥，封住底倒扣在地上，上面有蠟封的圓孔，火柱燒紅，在圓孔上一扎，則火星飛濺，能有三四米高，拿一板子在圓孔上一拍，火花會變換各種形狀，煞是好看。放焰火為的是慶賀新春，預祝來年五谷豐登，日子紅火，古老的風俗流傳了幾百年。壽昌寺由村中四個社輪流維護，每年正月二十五的水陸法會和四月二十五的“花兒會”遠近聞名，香火旺盛，也由村中四個社輪流經辦，是時，在壽昌寺南面集上大街中段靠南的過街樂樓上要唱戲敬神。所謂“花兒會”就是每年在壽昌寺許愿求子的人家在四月二十五這天來寺里還愿。壽昌寺古廟會起始年代不詳，乾隆版《榆次縣志》記載：“常以歲中為會場，合百貨而市易焉，正月于懷仁，二月聶村，東陽三月……凡會則陳優伶合樂。”廟會起源應該與寺廟法會有關，壽昌寺的水陸法會一般是三天，舉辦法會時水陸殿內掛滿水陸空各路神仙畫像，善男信女燒香拜佛，寺內住持和村中大戶及有功名的秀才舉人都要上供祭拜，并要在過街樂亭上唱戲三天。各地商販提前一兩天就開始擺攤設點，叫賣各種日常百貨和農家用具等。因春節剛過，小孩有壓歲錢，所以兒童玩具是最好賣的。過去的大姑娘小媳婦難得有機會進城，廟會期間便好好購買一番，看大戲，品小吃，拉洋片的，耍雜耍的，捏面人的，扎風車的，打卦算命的，這邊叫賣元宵灌腸，那邊吆喝丸子湯餅子，吃的用的是應有盡有。附近村莊的人們也都來走親訪友，人來車往，會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擁擠不動，好不熱鬧。古老的廟會一直延續到了現在。村東還有騾馬大會，不單有牛、馬、騾、驢這些耕種用的牲口，也有豬、羊等家畜，莊稼人都想買個好牲口，自然也是牙行們做生意的好地方，村中王保只就是從事牙行的好手，為買賣雙方說合拉線，促成生意的成交。牙行按現在話說就是市場經紀人，從中抽取傭金的中間商人，他們有豐富的市場經驗，有專業的手勢暗語，搞價時不說話，以在袖筒中捏手勢來定價格并最終成交，買賣雙方皆大歡喜。

每年臘月十五日起，逢單日都有集，一直到臘月二十九，這時是做買賣掙錢的好時候，年畫、布匹、鐵器、瓷器、生鮮干果，各種年貨應有盡有，年貨中自然離不了懷仁特產“油烹粘”。粘用糯米、小米糖稀、核桃仁、桃仁、冰糖、花生等食材經糯米染色、蒸熟、晾干、油炸、諸料混合入模等多道工序精制而成，民國《榆次縣志》記載：“粘出近城村、郭家堡、懷仁、西長壽諸村，用稀和油烹稻米入模按之，連合成段，行銷本縣、鄰縣及省城，為過年供品，火車通后，且有運銷至北京、天津等處者。”城西這幾村制作的粘，質量以懷仁粘最好，附近村莊做的粘也打懷仁的旗號，直到20世紀80年代時，到了臘月，榆次北門口年貨攤上賣粘的還說賣的是懷仁粘呢！附近村民忙活了一年，到年關都來集上購買年貨，準備過年，集上一名由此而來。繁華退去，浮生依舊，如今的集上沒有了往日的喧囂熱鬧，但依然是老年人談古論今的好地方。

懷仁村明代的商業活動已經無法考證，清代商業情況，從村里清代嘉慶五年（1800年）《重修關帝廟并新建巽門碑記》上捐銀名單的記載可見一斑。《碑記》記載當時懷仁鎮商號有：天興煥、天章錦、敬業軒、德興號、德裕光、恒興盛、遇盛館、恒成公、豐裕胡、義興永、盛新永、口和得、中和口、元慶隆、錦口和等字號。其中竟然還有千里之外江西省漕運系統一些部門及船幫的若干捐款，有南昌前衛衙門，永建所衙門，永建船幫和九江后幫。其中兩個船幫共一百零七條船捐款。這兩個船幫所在水道正是萬里茶路起點武夷山茶葉出山運往漢口的必經之路。晉商販茶也是靠漕運船只運輸，從福建武夷山起身，到江西鉛山地界上船，經九江、漢口到襄陽上岸轉陸路運輸，從河南賒店、洛陽進入山西澤州、長治經子洪谷進入祁縣、太谷、榆次，休整后一路北上經太原、忻州、雁門關，然后分兩路，一路往西北去西口、歸化、包頭，一路往東北去張家口，走張庫大道到達庫倫、恰克圖中國城。碑刻資料證明了最遲在嘉慶初便有懷仁人在南方從事商業活動，販運的物品是茶葉的幾率很大。碑上還刻有陜西、平遙、北京等地的字號，可見懷仁村當時的繁華程度。至今耄耋老人們還記得兒時馱隊經過集上大街時的駝鈴聲。

四眼井亭

道光時期的榆次城隍廟布施碑上有懷仁鎮金錢當和德潤當兩家當鋪的記載。莊子村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重修社稷廟的布施碑上有萬泉涌。平遙鎮國寺光緒年間捐銀碑上有懷仁鎮德裕店、謹權興字號。據《懷仁村志》記載，清末民國有晉源裕糧店、天和糧店、廣成糧店、運豐糧店、懋記糧店、本村趙家的瑞慶長糧店、元慶隆缸房、王松年花布店、福興合京貨店、德和隆藥店，趙三來、彭金娃、溫才三家生熟肉店，張曉、王元祿、張福貴餅面鋪，萬亨涌雜貨店、維持會雜貨店、胡拴金雜貨店、德潤當鋪、銀匠鋪、大煙館、李福茂客棧、長子李旺子的剃頭鋪、義泉泰醋坊，常家瑞隆裕也在懷仁有分店。各種小吃，如元頭、計全只、侯秋林的灌腸，胡同成的涼糕，胡福根的油糕，張年只的老豆腐，趙富科的油麻花;日用雜貨，如張喜兒、高道兒、榮謙太的八股麻繩，郭發慶父子的打鐵鋪等等，日常用品應有盡有。清末民國時期集上的主要字號有：

德和隆藥店。該店在集上大街南段路西，五間門面后帶一小四合院，外加一偏院。東家是河北武安楊姓，開設于咸豐年間，在榆次北田鎮、太原縣晉源鎮、晉祠鎮設有分號。民國時期聘請東陽的蕭先生坐堂。一般草藥都是購進原料，自己加工而成，用料講究，價格公道，來看病的老百姓絡繹不絕，是遠近聞名的好藥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公私合營成為懷仁衛生所。

晉源裕缸房。由王香村趙六兒、演武村趙清海和弓村李守忠等人合伙經營。租用西長壽村彭十旺的房子，就在集口西南角。外有門面，后面兩個大院幾十間房子。既做糧食買賣，又兼釀酒醋的缸房，掌柜是太原縣孫家寨人孫輝武，經營有方，生意興隆。日軍侵占榆次后，民生凋敝，生意蕭條，民國三十二年（1943年）遷往榆次城外順城街西口，改名晉興長，專營糧食買賣，勉強維持。1948年7月晉中戰役后，懷仁晉源裕舊址曾駐有十八兵團的第一野戰醫院下屬衛生所，救治解放太原時東山陣地上下來的傷病員。20世紀50年代成為張慶供銷社懷仁分社的商店。1953年國家對糧食實行統購統銷政策，晉興長隨后關閉。

天和糧店。東家是本村東頭趙家，原為獨資，后加入其他股份成為合伙生意，趙家在張家口開有永發和雜貨莊，是東口有名的字號。糧店掌柜伙計個個精明強干，多年來生意興隆，在本村西門街上設有糧庫大院，自己備有車馬，拉運方便。日軍侵占榆次后，糧食禁運，關門歇業。

德潤當鋪。原為胡家的生意，后轉給北田鎮侯家毓秀財主，抗戰時期經濟蕭條，難以維持而倒閉。

元慶隆缸房。東家資料缺失，在晉源裕缸房西面，以釀酒為主，上營村靈真觀民國十九年（1930年）捐銀碑上有元慶隆的記載，抗戰時期倒閉。

萬亨涌雜貨鋪。原名萬泉涌，東家是本村財主胡家，胡家主要以在外經營北謙亨旱煙莊為主，雜貨鋪主要為解決自己家的日用消費，抗戰時期生意蕭條。

義泉泰醋坊。東家是介休張蘭人，掌柜和師傅是壽陽郭文鴻、郭文鶴弟兄兩個，以四眼井水釀制的陳醋味道醇厚，質量上乘，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成為大隊醋坊。著名的企業家藥五忠就是在此醋坊跟著郭文鴻師傅當學徒，學習做醋的。20世紀80年代初，在此醋坊的基礎上成立了懷仁釀造廠，藥五忠任廠長，后發展成為榆次三大醋廠之一，注冊商標四眼井也成為山西老陳醋行業著名品牌。釀醋業也成為懷仁村的支柱產業，最盛時，全村一多半人參與其中，山西省委原書記胡富國曾題詞“山西釀醋第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