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文

高壁鎮南約一公里處的秦晉古道
“粵茲雄鎮,實河東軍之要津,封接蒲城,當舜夏墟之舊地。有關日陰地,有亭日雁歸。固晉川之一隅,通汾水之千派。金城洶涌,林麓森沉。東控介巒,西連白壁,峰巔萬仞,壁峭千尋,足食足兵,有威有固,則代郡雁門何越之有!”這段文字錄自唐代蕭珙于咸通十三年(872年)所作《河東節度高壁鎮新建通濟橋記》碑記。唐代蕭珙碑記和王宰碑記是山西省晉中市靈石縣現存最古老的兩篇碑記,原碑為摩崖石刻,在夏門村南照碑灘,現已淹沒于河床之下。
《靈石縣志》(清·嘉慶本)載邑人梁中靖文《再訪古碑記》云:“由夏門西南行六七里,日照碑灘,兩碑相照,故名……碑在河北者唐咸通十三年蕭珙通濟橋記,記有高壁鎮雁歸亭諸勝,書法蒼老,距水高數尋;在河南者唐大中三年(849年)節度使王宰記,自敘其升遷之故與往來之由,楷書遒勁,人河深數尺。又其上有小碑,字剝落不可辨。蓋古驛通衢,游人多題詠焉。”
從蕭珙碑記的描述中,我們可以知道高壁鎮是隸屬于河東道的一處軍事要津,但在目前大多歷史典籍中,很難查到有關高壁鎮的具體記載。不過這并不足為奇,浩如煙海的歷史長河漫漫,淹沒了無數的史實。本文即欲在有關史籍中抽絲剝繭,探尋高壁鎮的一星半點歷史淵源。
高壁之名,顧名思義為“高處的壁壘”也。“壁”最早見于戰國文字,其本義指墻壁,即用土坯、磚石壘砌或用竹木做成的遮擋物,引申為陡峭的山崖、營壘等。《說文解字》:“壁,垣也。”《史記·項羽本紀》:“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這里的壁就是軍營的圍墻。《前漢·高帝紀》:“帝晨馳人韓信張耳壁,奪之軍。”這里的壁就是軍營。《周亞夫傳》:“吳楚反,亞夫救梁,引兵走昌邑,堅壁而守。”這里的壁就兼有軍營和堡壘兩層意思。唐代山西境內以“壁”命名的軍事堡壘還有柏壁、白壁、六壁等,《舊唐書·劉弘基傳》卷五十八:劉弘基“從太宗屯于柏壁”,柏壁即今新絳縣柏壁村。清雍正《山西通志·關隘·孝義縣》:“白壁關,西二十里,唐尉遲恭戍守于此。”《魏書·地形志》卷一百卷:“顯州,永安置,治六壁城。”
“鎮”作為地名或政區的名稱,在唐代之前未見有記載。唐代前期,鎮作為軍事據點只在邊州設置。《新唐書》(卷五十·志四十·兵)記日:“夫所謂方鎮者,節度使之兵也。原其始,起于邊將之屯防者。唐初,兵之戍邊者,大日軍,小日守捉,日城,日鎮,而總之者日道。”由此可以看出,唐初全國的鎮數量并不多,而且只是單純的軍事機構,無權插手政務。
唐代中期,尤其是玄宗末年(755年)安史之亂爆發后,節度使為了加強對地方上的控制,派部將率軍駐扎于各州縣的要塞之地,軍鎮開始被設立于內地。唐玄宗時由張九齡成書的《唐六典》卷五記日:“凡天下之上鎮二十,中鎮九十,下鎮一百三十有五;上戍十有一,中戍八十有六,下戍二百三十有五。”也就是說,唐中期全國的鎮和戍數量分別是245和332個。
到了晚唐時期,節度使更是大量派遣部將駐縣,插手政務,鎮的權力開始大規模膨脹。《資治通鑒》僖宗中和三年(883年)胡注云:“是后方鎮率分置鎮將于諸縣,縣令不得舉其職矣。”
由此可以看出,唐代鎮的設置呈現一種逐漸增加的趨勢,越往后期數量越多,唐代末期的鎮其實就相當于一級行政機關,可以和縣衙分庭抗禮。高壁鎮在咸通十五年(874年)已經設為軍鎮,距離安史之亂平息(763年)過去了111年,距離《唐六典》成書已過去了130余年,以此推之,其駐地必然也是一方繁華之處,甚至可以和縣府所在地媲美。

位于高壁鎮的韓信墓
高壁鎮地處高壁嶺上。高壁嶺東起霍山,西抵汾川,猶如雄關橫亙于三晉腹地,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蕭珙通濟橋碑記中所云:“東控介巒,西連白壁,峰巔萬仞,壁峭千尋”,即此之謂也。清人顧祖禹所著《讀史方輿紀要》云:太原“東阻太行、常山,西有蒙山,南有霍太山、高壁嶺,北扼東陘、西陘關,是以謂之四塞也。”
高壁嶺上有秦晉古道通過,元代集賢學士歸陽所撰《重修漢淮陰侯墓記》稱此道乃“自漢適趙之道也”。清代河東僉事辛珍所撰《重修郭家溝橋記》稱“是為燕冀之沖,秦蜀之經也”。漢初劉邦征陳稀從此往返,返程中會呂后遣使送韓信首級至,遂葬于此,古道上便有了名垂青史之韓信墓,高壁嶺亦由此改稱韓信嶺。
因此,歷史上這里發生了太多戰事。《資治通鑒》:“陳太建八年,周主自將伐齊,齊師大潰,齊高阿那肱守高壁。”《新唐書》(卷三十九·志二十九·地理三)記日:“靈石有賈胡堡,宋金剛拒唐兵,高祖所次。”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靈石義軍首領李武功、李實曾在此連營結寨,大破金兵;1900年,八國聯軍攻進北京,慈禧太后匆匆西逃,從此掩簾而過;1937年秋,國民黨衛立煌部在此與日本侵略軍血戰七天七夜,可謂鬼泣神號;1948年臨汾戰役中,徐向前所部就在此據險扼守,阻擊閻錫山所部南下增援……
由此可以了解,古人在高壁設立軍事據點,是一個必然的選擇。
唐朝前期就在西北地區的龜茲(今新疆庫車縣一帶)、焉耆(今新疆焉耆西南)、于闐(今新疆和田西南)、疏勒(今新疆喀什)設置了安西四鎮,由安西都護府統轄,每鎮駐軍5000人左右。《新唐書》(卷一一0·尉遲勝傳)記日:于闐王尉遲勝聞安祿山反,“自率兵五千赴難”。到唐代中后期,軍鎮的規模就縮小了很多,尤其是設在內地的軍鎮,規模僅數百人而已。《新唐書》(卷四十九·志三十九·百官四)記日:“每防人五百人為上鎮,三百人為中鎮,不及者為下鎮;五十人為上戍,三十人為中戍,不及者為下戍。”
在蕭珙碑記中,還有這樣一段記載:“伏會兵馬使清河張公領是鎮,初有關城居人百姓等偕詣柳營,請創建長橋以導達津阻,公……允所陳……兼自減月俸……興良工……是橋……署其名日:‘通濟。”也就是說,駐守高壁鎮的軍事長官姓張,清河郡人氏,官銜是兵馬使,應當地居民請求,他主持修建了一座汾河上的橋梁,經費來源主要是集資,為此他帶頭自減月俸。
現有材料表明,兵馬使最早出現于唐長安二年(702年),早于節度使設置,但節度使制度確立后,兵馬使成為節度使府的重要武職僚佐。從蕭珙碑記可以看出,這位身份為兵馬使的軍官,不僅僅是當地的軍事主管,他還有能力在汾河上主持修建一座頗具規模的橋梁。
天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張玉興副教授所著《吐魯番出土文書所見唐代“城局”一職性質的考察》記載:“唐懿宗咸通十三年(872年)蕭珙所撰《河東節度高壁鎮新建通濟橋記》,高壁鎮通濟橋由勾當關鎮務張諗倡導修建,碑文末附有大量與此相關的軍政官員題名。從名單中可以看出,除了當地縣令、縣主簿、鄉老以及與造橋有關的臨時執掌之外,大都是兵馬使或軍鎮的軍職僚佐,其中包括‘城局鄒行深、邢懷寶……《通典》所載人員為每軍一人,而《橋記》則為二人,筆者推測或許是屬于不同的戰隊或陣隊,抑或該軍鎮事務繁雜,多置一人。”
以此推之,高壁鎮當時應當是唐王朝正式認可的駐軍在300人以上的中鎮乃至上鎮之一。
綜上所述,唐代時的高壁鎮范圍很大,軍政首領是兵馬使。其軍事方面的重要性和地理方面的優越性決定了它當時必然是一個相當于縣城甚至超過縣城的經濟人文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