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期,張賢亮是以一個受難者的身份重返文壇并開始小說創作的。他22年的苦難遭遇引人同情,傳奇的身世與經歷也對讀者具有吸引力,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他早期“傷痕小說”真實、凝重而又不乏溫情的沉郁風格。這以《邢老漢和狗的故事》《靈與肉》等作品最為明顯。他的作品深刻批判了血統論,書寫了饑餓與苦難的歷史記憶,深刻反映出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問題,展示出知識分子內心深處的矛盾與痛苦,批判政治苦難與反思陰暗歷史的勇氣,與“傷痕文學”具有相同的精神訴求。因而,他被一些文學評論家簡單地看作“傷痕文學”的代表作家。其實,張賢亮的小說美學風格與一般意義上的“傷痕文學”有很大的不同,如果說張賢亮的小說是所謂“傷痕文學”的話,那么也只能限于他重返文壇之初一兩年時間內的創作,而不能涵蓋他在20世紀80年代后的整個文學創作道路。他的作品豐富和發展了新時期“傷痕文學”的書寫內容,較早地實現了從“傷痕文學”向“反思文學”的精神超越。
早期傷痕小說創作之時,張賢亮用傳統的現實主義手法將自己的真實感情與人生經歷投射到主人公身上,借作品中的人物來抒發他的苦悶與無助。張賢亮在作品中多次談到他經受的各種苦難與所見所聞,他是以一個受難者的口吻來敘述這些催人淚下的感人故事的。因此,他小說中的故事情節就顯得格外真實,具有極強的感染力。從“反右”一直延續到“文革”的極左政治讓張賢亮的詩人夢破碎了,他的青春歲月也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蹉跎。母親去世,他不能在堂前盡孝,由此產生的自責和愧疚之情纏繞、折磨著他,作家心底的傷痛之深是可想而知的。這不但是他個人的不幸,也是整整一代人的悲劇。因此,“傷痕文學”的出現有其合理性與必然性,它是從創傷性的心理積淀中追尋導致創傷的社會歷史生活的根由。
批評家在肯定這些小說政治立場的前提下,對張賢亮早期傷痕小說的藝術得失進行了客觀的評價。例如,有評論家指出,“由于張賢亮同志的創作敢于解放思想,也就敢于沖破長期來只能歌頌不許暴露這個老框框”“作者并非為暴露而暴露,而是通過暴露來激發人們對于‘四人幫的仇恨,對于黨的熱愛和對于四個現代化的向往與責任感”。①潘自強在《象他們那樣生活——讀短篇小說<霜重色愈濃>》中評價張賢亮:很注意開掘人物的內心世界,揭示人物細微、曲折的思想變化,對于小說中人物的思想變化和內心斗爭,“作者不是以空泛的豪言壯語和抽象的政治口號去表現,而是通過他們內心的痛苦和矛盾,以及深入的思考和真誠的反省來揭示”“它使我們在豐富的內心世界的開掘中,真切地聽到了人物心靈的跳動,看到了人物思想的變化過程,從而使讀者產生了強烈的共鳴”。②善于揣摩和把握人物細膩的心理,哲學思辨性強,無疑是張賢亮小說創作中的一個鮮明特點。但是,也有評論者就此認為張賢亮小說中的議論過多,有些議論甚至包含著理論上的謬誤和邏輯上的混亂。批評家們以敏銳而專業的眼光發現了張賢亮早期小說創作中的一些不良傾向,這些問題在張賢亮后來的文學創作中被證明確實存在。張賢亮早期的傷痕小說《四封信》《四十三次快車》《霜重色愈濃》《吉普賽人》等作品在當時之所以能夠獲得成功,“雖然可以說是在一定程度上由于它們顯示了一些小說藝術所需要的‘特殊的資質,但就其終極原因來說,毋寧說是由于鮮明的政治立場決定的。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表面熱情的降溫和冷靜思考的增強,這些作品缺乏深沉的歷史感、缺乏豐厚的蘊含力的種種不足便比較清晰地呈露了出來。”③這些早期的“傷痕小說”在張賢亮整個創作生涯中注定要逐漸退到次要的地位,它們的價值只屬于那個特定的歷史階段。
《邢老漢和狗的故事》是這一時期張賢亮小說創作中的一部優秀作品,這部作品已經達到了當時“傷痕文學”的藝術巔峰。貧苦善良的邢老漢終生勤勞,卻難得溫飽,一輩子打光棍,最后不得不以狗為伴,從狗的身上求得人生的一些虛妄的精神寄托和安慰。邢老漢的遭遇是我國北方農村部分農民的真實生活寫照。長期推行的極左路線給我國農村的政治、經濟生活帶來了災難性的破壞,邢老漢最后只能在孤寂中死去。小說對邢老漢與要飯女人和黃狗之間動人感情的描寫情真意切、催人淚下。高嵩在《張賢亮小說論》一書中認為這部作品實際上已經超越了全國優秀水平。劉紹智在《小說藝術道路上的艱難跋涉——張賢亮小說論》一文中也給予這部作品極高的評價:“《邢老漢和狗的故事》問世,劃開了張賢亮小說的一個界限。如果說以前的作品由于過分的激情、強烈的義憤、動心的贊美從而使作家不自覺地忽視了藝術的感受和藝術的傳達,忽視了作品的哲理深度和結構空白,也從而使這些小說顯得單薄、蒼白和膚淺,那么這篇小說在相當程度上克服了上述弊病,取而代之的是對邢老漢形象刻畫的關注以及對邢老漢悲劇命運因果鏈的探尋。《邢老漢和狗的故事》標志著作家隔絕了20余年的藝術感受力的再度恢復和強化。”研究者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說,《邢老漢和狗的故事》才是小說家張賢亮的藝術上的真正起點。這不僅是由于這篇小說和以前他所創作的小說拉開了一個檔次,不僅是由于這篇小說在藝術上所顯示的功力,更重要的是由于這篇小說開辟了作家以后創作的方向,奠定了作家一系列后繼小說的優長和不足。”④應該說這是有藝術眼光的論斷。《邢老漢和狗的故事》寫于1979年10月,當時張賢亮還沒有獲得平反,仍在寧夏的農場勞動,所以,這個短篇小說還沒有他后來所創作的某些小說那樣矯飾,風格質樸平實。這篇小說和《靈與肉》一樣,作家在控訴非人道的極左路線肆虐造成的人間慘痛的同時,非常注重對患難群眾之間相互理解、相互扶持的民間情義的歌頌,顯示出作家對人性、人情、人道主義的呼喚。張賢亮曾說:“孤獨悲涼的心,對那一閃即逝的溫情,對那若即若離的同情,對那似晦似明的憐憫,感受卻特別敏銳。長期的底層生活,給我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種種來自勞動人民的溫情、同情和憐憫,以及勞動者粗獷的原始的內心美。”⑤這種在苦難中獲得的切身體驗決定了張賢亮以后創作主題的一個重要方面。《邢老漢和狗的故事》發表之后,也遭到了一些批評家的指責,有評論者認為小說給人以“今不如昔”“人不如狗”的印象,還有評論者認為張賢亮筆下的邢老漢不是“文革”中農村的典型人物,邢老漢之死不能代表廣大農民的真實處境,這種暴露文學“充滿了暗色”,是“夸大錯誤、鼓吹感傷的文學”,是“向后看”的文學,是作家個人不幸的狹隘“外化”。⑥《寧夏日報》副刊《六盤山》為此還專門開設了“爭鳴園地”,鼓勵批評家對該作品展開討論。為了澄清讀者對這篇小說的誤解,《朔方》在1980年第12期連續發表《邢老漢之死瑣憶》和《有感于真實的力量——也談邢老漢的形象》兩篇文章,有力駁斥了在某些讀者中間流行的錯誤觀點,指出這篇小說講出了壓抑在農民心中多年不敢說的真話,顯示了現實主義的驚人力量,并呼喚文藝界形成一種實事求是的批評風氣。
“傷痕文學”作品給讀者留下的大多是帶著血淚控訴的刻板印象,作品本身缺乏文學的審美力量。盡管早期的“傷痕文學”作品獲得了較高的社會認可度和文學評價,但這主要是由于“傷痕文學”順應了新時期人民群眾揭批“四人幫”反動罪行的政治呼聲,從而引起了廣泛的社會共鳴。“傷痕文學”發揮了縫合新舊兩個政治時期的裂隙、鋪陳新的政治理念合法性的功能。在一個政治變動的大背景下,即使那些表面上與政治主題相距較遠的作品,其引起廣泛關注的原因仍然在深層次上與政治相關。有批評家認為“傷痕文學”的最大功效是喚醒了一代人對噩夢年代的反思和控訴,但這種反思和控訴僅僅停留在罹難者的抱怨和申訴層面,有點類似于‘文學告狀和上訪,而沒有從個人苦難中抽象與表達出人性張力”。⑦“控訴”在當時具有壓倒一切的優先權。“傷痕”作品更多的只是試圖在煽情的創傷氛圍中否定帶來一定挫折的社會政治形態,根本上是被宣泄心理主導著,因此沒有站到客觀立場和理性高度去刻畫社會,僅僅是在個性反抗的意義上強調社會成員的傷痕,缺乏對社會政治的真知灼見,因此就必然喪失作為文學作品的持久生命力。張賢亮是“傷痕”文學陣營中最具才華的作家,藝術天賦極高。逐漸恢復的藝術感受力使他很快就認識到這種文學創作的局限,因此,他開始有意識地做出調整和改變。如何在苦難中實現對自我的超越成為張賢亮后來全部小說創作的精神內核。
“傷痕文學”對新時期文學的意義,首先便在于恢復了“人”在文學中的地位。張賢亮的小說《靈與肉》恰恰是這樣一部弘揚人性溫情的力作。它超越了作家以往的那些悲情式的控訴,也超越了《班主任》《傷痕》等一大批“傷痕文學”。大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青年知識分子許靈均在特定歷史時期,歷盡了艱難困苦,通過嚴酷的勞動,在精神上獲得了勞動人民的感情,樹立了堅定的社會主義信念,在肉體上摒棄了過去的養尊處優而適應了貧困的物質生活。新時期,許靈均拒絕和在國外做資本家的父親出國,寧愿留在偏僻的農場為牧民的孩子們教書。在主人公身上,我們看到了他在苦難中走向成熟和精神上的超越。和小說中的許靈均一樣,張賢亮經過長期的勞動改造,在精神上也達到了一種新的人生境界,他從一個鐘鳴鼎食之家的長房長孫,變成了一個和勞動人民有著深厚感情的勞動者,獲得了精神上的滿足和愉快。他說:“在這糅合著那么多辛酸、痛苦和歡樂的二十二年體力勞動中,我個人的心靈和肉體都有了深刻的、質的變化。……覺察到這種變化時,我并沒有什么落伍感,倒是有一種戰勝了生活,戰勝了繁重的體力勞動的折磨的自豪。”⑧這種深厚的愛國感情,拳拳的赤子之心,是張賢亮小說的靈魂,也是他的作品藝術魅力的“磁石”。張賢亮的小說盡管也寫出了生活中的消極因素,但是讀來并不讓人感到寒氣襲人,而是熱流遍身,令人振奮。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靈與肉》被批評家看作是張賢亮小說創作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
張賢亮在早期傷痕小說中塑造的受難者形象大都如基督教中的殉道者一般光輝圣潔,雖然飽受磨難,但他們對生活和前途始終充滿了無盡的希望和堅定的信念。他們相信黨,寬恕別人對自己犯下的錯誤,在這些人物身上,讀者幾乎找不出人性應有的缺點和丑陋。《四封信》中忠誠于黨的縣委書記、《四十三次快車》里疾惡如仇的廠黨委書記沈朝忠、《霜重色愈濃》中有志于教育改革的人民教師周原、《吉普賽人》中的流浪女青年“卡門”、《邢老漢和狗的故事》里心地善良的邢老漢,無一不是這樣的形象。這種人物寫法明顯受到了“十七年文學”中突出正面人物形象寫法的影響。這些像耶穌一樣高大光輝的受難者形象無疑是脫離客觀實際情況的,也有悖于現實主義的寫法要求,他們只是作家幻想出來的一些政治概念化的符號。然而,從《靈與肉》中的主人公許靈均開始,張賢亮小說中的政治受難者形象在悄悄地發生變化,被打為右派的許靈均在馬棚里也曾心灰意冷,掩面哭泣;摘掉右派帽子、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后,他在是否要隨父親出國的問題上,也曾有過復雜的心理斗爭。這樣的人物更真實,更令人信服,人性的復蘇是文學創作中可喜的進步。
1981年,張賢亮發表了中篇小說《土牢情話》,在這部作品中,作家進一步發揚了他在小說《靈與肉》中形成的側重于表現人物心理活動的寫法,以人物的意識活動為貫穿小說的主要線索。面對劫難,“傷痕文學”缺乏應有的自我反省與批判精神,《土牢情話》因為觸及了知識分子在政治高壓下的懦弱和迫不得已的出賣行為,顯示出難能可貴的自省和懺悔意識。小說描寫的是黑暗年代男主人公的愛情創傷和精神懺悔,青年右派分子石在被關押在農建師的土牢里,女看守喬安萍對他的不幸遭遇表現出同情,也對他產生了真摯的愛慕。然而,在極左運動的風暴中人人自危,石在在一次突如其來的政治審查中違心地揭發了喬安萍,從而導致了喬安萍的悲慘命運。石在為此感到內疚,伴隨他的是深深的懺悔和自責。作家對喬安萍的形象刻畫得十分生動,她單純而善良、天真無邪、敢愛敢恨,石在與喬安萍的愛情悲劇既暴露出人性在特殊環境中丑陋自私的陰暗面,同時又是一曲人性善的贊歌。張賢亮的小說由此顯示出知識分子敢于進行“自我解剖”的勇氣和真誠。這些受難者的形象更接近現實生活中的真人,在《靈與肉》之后,張賢亮的小說開始深切反思導致歷史悲劇發生的社會根源,抒發無盡的心靈傷痛,這種“向內轉”的藝術傾向在張賢亮后來的小說創作中表現得淋漓盡致,顯示出人道主義的啟蒙特征。張賢亮由此實現了從受難者到啟蒙者的精神超越。
【本文系2019年度遼寧省社會科學規劃基金項目“文學評價機制與作家作品命運關系研究”(L19BZW009)課題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①劉佚.《文藝要敢于探索——讀張賢亮的小說想到的》.寧夏文藝,1979年第5期。
②潘自強.象他們那樣生活——讀短篇小說《霜重色愈濃》.寧夏文藝,1979年第4期。
③劉紹智.小說藝術道路上的艱難跋涉——張賢亮論.寧夏當代作家論,寧夏文聯和寧夏文學學會編選,吳淮生、王枝忠主編,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89頁。
④同③。
⑤張賢亮.滿紙荒唐言.張賢亮選集(第一卷).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189—190頁。
⑥黎平.邢老漢之死瑣憶.朔方,1980年第12期。
⑦劉金祥.張賢亮:新時期文學的拓荒者.黑龍江日報,2014年10月16日。
⑧張賢亮.心靈和肉體的變化.張賢亮選集(第一卷).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196頁。
【責任編輯】? 陳昌平
作者簡介:
張欣,文學博士,渤海大學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