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嚴



一條新修的長12.8公里蜿蜒如蒼龍的公路,在重慶市武隆區后坪鄉白石村的山間盤旋。
這條路是白石村第一書記楊懿4年來帶領村民們一尺一尺掘出來的。曾經,這里大雪封山,天梯石棧,緊緊鎖住白石人走出大山的腳步。大山就像一把枷鎖,把白石村人深深鎖在貧困中。
如今,隨著白石路的貫通,楊懿帶領著鄉親們讓大山的石頭開出了致富的花朵。2021年,楊懿榮獲黨中央、國務院授予的“全國脫貧攻堅先進個人”稱號。4年來,面對扶貧攻堅中的重重險阻,楊懿到底是怎樣堅持下來的?這背后有著怎樣的故事?
情義兩難:難舍嬌妻含淚的背影
2017年12月22日,天已黑透,夜色籠罩下的村子燈火昏黃。這是地處武陵山區深山溝里的后坪鄉白石村,重慶市18個深度貧困鄉鎮之一的深度貧困村。白石村山高、坡陡、溝深。楊懿一路顛簸了近6個小時,才終于到了借住的農戶家。
當晚,楊懿跟村干部們打著手電筒來到農家院壩,寬闊的壩子上已圍坐了四十多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楊懿身上。第一天上任的楊懿明白,為了今后工作能夠順利展開,他今晚必須通過村民們對他的“面試”。想到離家時妻子那賭氣的背影,楊懿不由一陣苦笑。
1980年出生的楊懿,是重慶市武隆區人,畢業于北京電子科技大學。妻子冉軼是地地道道的重慶妹子,比楊懿小1歲。
大二那年暑假,楊懿回重慶途中,因為道路塌方,導致火車停開。楊懿和很多回重慶的旅客不得不重新換票。在售票大廳,楊懿遇到了一起換票的冉軼。由于排隊的人多,空氣悶熱,柔弱的冉軼臉色蒼白,人幾乎要暈倒了。楊懿趕忙上去詢問,才得知她也是在北京讀書的大學生。“你趕緊去通風處休息,我幫你換票。”他熱心地說。他滿頭大汗地擠在人群中,直到夜里才改簽到。楊懿的幫助讓冉軼很感激。她對溫文爾雅、真誠善良的楊懿另眼相看。時間一長,楊懿悄然住進了冉軼的心里。在楊懿眼中,冉軼雖然是條件優越的重慶市區妹子,卻性格溫柔、漂亮乖巧。兩人很快戀愛了。
由于他們都是80后獨生子女,2003年大學畢業后,楊懿放棄了留京的機會,冉軼也放棄了北大讀研,雙雙回到重慶。第一次見冉軼的父母,楊懿心里慌慌的,他覺得自己來自小縣城,而冉軼家境好。他怕自己配不上冉軼,可令他沒想到的是,第一次見面,冉軼的媽媽對他很熱情,拉著楊懿的手問長問短。
2005年1月,冉軼父母放心地把視若珍寶的女兒交給了楊懿。結婚那天,楊懿發誓一定不辜負岳母的信任。婚后,楊懿做到了。
2008年,冉軼懷孕后,楊懿像大哥哥一樣照顧她。冉軼孕期腿腳浮腫,楊懿總是體貼地給她按摩。在懷孕中,冉軼想吃什么,他就給妻子買什么。女兒小滿出生后,楊懿不想讓妻子勞累,每晚都是他哄女兒睡覺,成了女兒的“故事機”。
就這樣,直到30多歲,冉軼還是楊懿寵愛的“嬌嬌女”:不會做飯,不擅長打理家務,就連女兒都說:“離開爸爸和外婆,媽媽什么也不會做。”
楊懿不光在家里是一把好手,在工作中也勤奮努力。由于工作出色,楊懿30多歲就走上了正處級領導崗位。2017年,國家扶貧攻堅任務下來,組織上考慮楊懿政治素質和工作能力過硬,決定派他去武隆區后坪鄉扶貧。
楊懿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項重任。可是,當他高高興興回家宣布這個決定時,沒想到,冉軼一下子臉色就變了。楊懿趕緊追問她是不是不高興,冉軼卻不理他。楊懿賠笑解釋說:“我是從武隆走出來的,我就想去試試,想做一些有價值的事。”
可冉軼早已習慣了丈夫的寵愛,現在他突然要去大山里扶貧,而且一去就是幾年。那這個家怎么辦?冉軼心里更多的是心慌和焦慮,她不知道未來的生活該怎么去應對。第二天,楊懿把這件事告訴了雙方父母,岳母發話了:“你去吧,這個家還有我。”有岳母撐腰,楊懿頓時有了底氣。
楊懿臨走時,冉軼眼睛紅紅的,把換洗衣服放在他的行李箱里,直接丟給他一個背影。楊懿縱然心中萬般不舍,但他知道扶貧攻堅任務重,不能等,妻子的工作以后慢慢做。
播星種月:“白頭書記”大山深處修路筑夢
白石村的冬夜寒氣刺骨。大家圍在一起,聳著肩,呵著氣,楊懿的腳凍得好似沒了知覺。“楊書記,我們啥子項目都沒得,又沒錢,怎么脫貧?”
“要是大家伙什么都有,我就得打道回府了。現在正是我們的大好時機,黨委政府修的兩條大公路就是最大的項目……”楊懿朗聲說。可村民們望著他,卻沒什么反應。見他們半信半疑,楊懿舉了武隆仙女山開發的例子,他說,幸福不會從天而降,好日子是干出來的。安撫好村民們的擔憂與懷疑,已是夜深人靜。
白石村窮,其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交通、飲水等基礎條件太差。數十年來,白石村通往外界的道路千溝萬壑。那條崎嶇不平的泥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會泥濘難走。沒有車愿意進來,村民們種的蔬菜只能一趟一趟背到鎮上去換一點小錢。
楊懿的第一個任務是修路。他明白,幾百雙眼睛正在看著自己。那段日子,他白天忙著修路,晚上入戶走訪,實實在在解決困難。那些孤寂的夜晚,只睡三四個小時是常事。餓了就吃泡面,褲腿和鞋子天天兩腳泥,楊懿一個月就瘦了四五斤。
每次打電話,都是女兒小滿接的。她悄悄告訴楊懿“媽媽在偷偷哭”。楊懿聽了,心里不是滋味。對冉軼來說,以前凡事都有“使嘴”的,楊懿一走,她頓時覺得家里空了。
2018年4月的一個凌晨,冉軼在睡夢中接到楊懿打來的電話,他說:“我剛出車禍了。人沒事。”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句話,但冉軼被嚇醒了。原來,楊懿和同事第二天要去縣里開會。當天風大雨大,他們決定當晚出發。因修公路開挖了泥石,道路顛簸,泥濘不堪。一不小心,車瞬間翻下了10多米高的堡坎。所幸兩人都是輕傷。冉軼感到后怕。她聽楊懿說過,從白石村出去的路有幾十個彎道,有的彎道下面就是萬丈深淵。如果那天的彎道側翻下去不是堡坎,而是懸崖,后果不堪設想。冉軼想到之前對丈夫的埋怨,心頭一陣自責,只剩下滿滿的牽掛。
幾個月后,楊懿回到家。推開門,冉軼驚呆了。丈夫風塵仆仆,運動鞋上全是灰撲撲的泥沙,身上有一股石灰泥沙的味道。她想到不久前的那場車禍,顧不得楊懿身上的塵土,一頭撲進了丈夫的懷里……
晚餐后,楊懿看到妻子做菜切傷的手指,滿是愧疚。他知道因為他不在家,她開始學做飯,還承擔起了家里許多事。“痛嗎?”楊懿拉著冉軼的手問。冉軼噘著嘴說:“痛,我就像單親媽媽一樣了!”楊懿心生內疚,心想以后工作順利了,一定好好補償妻子。
晚上,楊懿給妻子和女兒講白石村的事,講修路的艱難,還故意講遷墳的驚險。母女倆嚇得縮到他懷里,樂得楊懿哈哈大笑。后來,楊懿每次回家,總愛給她們講村里的事,總說“我們鄉”“我們村”。他對冉軼說,“我們村”的南瓜豐收了;我去給“我們村”的群眾上了法治課;我要去給“我們村”的特困戶送米油……慢慢地,冉軼也和楊懿一道融入了那個遙遠的鄉村。
然而,就在楊懿的工作步入正軌之時,2018年10月的一天,楊懿接到妻子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冉軼的哭聲:“媽媽病了,被查出了白血病。我該怎么辦?”楊懿渾身一驚。早在2015年,岳父就查出了胃癌,手術后一直靠吃藥維持,身體不好,長期需要人照顧。如今,岳母又患了絕癥。這個家,妻子一個人怎么扛?
楊懿安排好工作,立刻趕回家。他看到岳母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那么虛弱,妻子滿眼都是無助和眼淚。楊懿讓冉軼先回家,他在醫院陪著岳母,并輕聲叮囑妻子說:“明早你來換班,我還要趕回村里。”冉軼低著頭,咬著嘴唇,哭著對楊懿說:“媽已經病重,你不能在家多留幾天嗎?”
那個時間恰恰是扶貧攻堅的關鍵期,村民們都眼巴巴地望著他。楊懿只能安慰妻子:“快了快了,我忙完就回來……”冉軼藏在心里的積怨一下子爆發了,哭著吼:“究竟什么時候才能忙完?我還能指望你什么?”楊懿呆立在走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第二天一早,楊懿依然回白石村了。
岳母住院化療30天。那些日子,冉軼從江北到西南醫院要開車1個多小時給媽媽送飯。父親身體不好,冉軼既要照顧住院的媽媽,又要照顧上學的女兒和患病的父親。她仿佛“焊”在了醫院,白天送飯,夜里陪護,深夜一兩點,岳母還要打針換藥。由于長時間睡眠不足,冉軼的臉上總有明顯的黑眼圈。母親生病住院,冉軼也好似大病一場。遠在白石村的楊懿內心不能平靜。他比誰都清楚,對冉軼來說,生活突如其來的巨變是何等的考驗。
不久,楊懿在重慶為村里的南瓜和蔬菜找到了銷路。那天,楊懿爬上拉蔬菜的貨車趕回了家。他知道,他是冉軼心里的主心骨,可自從他走后,岳母就成了妻子心里的主心骨。現在岳母倒下了,只剩妻子用瘦弱的肩膀撐起一切。楊懿不忍心再讓冉軼受累,也想為岳母盡孝。
那天,楊懿為岳母燉了一鍋湯拎著去了醫院。當冉軼趕到住院部樓下時,她看到楊懿推著母親在醫院樓下散步。兩人說說笑笑,猶如親生母子。冉軼愣住了,才短短幾個月,眼前的楊懿竟然頭發白了好多,衣服上滿是星星點點的黃泥漿。她眼睛一酸,淚就滾出來了。在病房里,冉媽媽安慰女兒說:“你別怪楊懿,他做事就是太認真。”站在門外,楊懿聽到這句話,心里像針扎一樣疼。這些年來,岳母一直待他像親兒子,心疼他理解他。可是,自己卻沒盡到孝。那晚,楊懿守著岳母,兩人說了很久的話。
經過努力,楊懿和鄉親們修建社通硬化路7條共計12.8公里,實現社通硬化路100%;修建院壩公路41條7100米,實現戶通硬化路100%。白石村民“一小時到縣城,下雨天不濕腳”的夢想終于實現了。
而楊懿也從剛去村里被當成客人、外人,到被當成村里人、自己人;從被防備、被隱瞞,到被信任、被依賴,如今村民們已把他當成了一種支撐。
因為扶貧工作太忙,楊懿很少再有時間陪護岳母,甚至連她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2019年8月,楊懿接到噩耗,岳母離開了人世。電話中,冉軼哭著說:“媽媽走了,你總該回來……”楊懿匆匆趕回家,跪在岳母的靈位前淚如雨下。送走岳母,楊懿想到原本柔弱的愛人、一直需要他照顧的“嬌嬌女”卻獨自承擔起了所有的責難。他心疼地緊緊抱住了冉軼……
攜手奮進:石頭已破繭花開如蓮
2019年國慶。秋季的白石村,天高云淡,炊煙裊裊,猶如一幅美麗的鄉村山水畫。為緩解妻子喪母之痛,楊懿帶著冉軼和女兒去了白石村。
白石村的村民們聽說楊書記的家人來了,他們熱情又好奇,有的甚至早早地走了十幾里山路專門來看她們。一路上,村民們都熱情地打招呼。
楊懿帶她們去了自己的住處。只見十平方米狹小的屋子擺著木板床,墊著一床薄薄的墊子。空氣中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鼻而來。墻上、地上堆著各種捆扎在一起的一冊冊扶貧資料。冉軼想不出,丈夫究竟是以一份怎樣的堅持在這里度過了近兩年多的時間。回過頭去,看到楊懿站在那里呵呵地傻笑。剛駐村時,楊懿的頭發又黑又密,皮膚白皙,如今看到丈夫黝黑憔悴,頭發白了一大片,冉軼心里五味雜陳。
打開門,院壩里早已等在那里的婆婆和大嫂們圍了過來。有個婆婆激動地牽著冉軼的衣角,夸母女倆“好看”;大嬸們都七嘴八舌地說“楊書記好”。一位大嫂拿了一包糖塞到冉軼的手里說:“妹子,你嘗一口,好吃得很。”冉軼看到大家微笑著看著她。在熱切的眼神下,冉軼拿出一顆糖,剝開,白色的糖快要化掉了。她明白,這一定是大嫂珍藏的東西。那一刻,冉軼的眼睛一熱,忍了好久的淚一下子滾了出來。她趕緊把糖塞進口中,笑著說:“甜——”
白石村的夜,滿天星斗,像一顆顆璀璨的鉆石。“這里空氣清新,鄉民淳樸,晚上還能看見星星……”楊懿站在旁邊,對白石村的好如數家珍。冉軼卻在想白天村民們說的話:“楊書記的白頭發都是為白石村操心生出來的。”她伸手撫過丈夫的白發,看到楊懿的眼睛像星星一樣閃亮。
從白石村回來后,冉軼理解了丈夫的不易,不再跟楊懿“訴苦”,每次打電話,反而叮囑楊懿不要擔心家里,要注意身體,累了不要硬撐著。她還說:“自己不能成為拖后腿的那個人。”小滿剛好小升初,冉軼每天帶著女兒去上課。為了給女兒補身體,冉軼的廚藝也進步神速。家里水管壞了,她找人修好;父親要吃的藥,她及時買回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冉軼和楊懿的父母都逐漸理解了楊懿的“事業”。連小滿在作文中都寫道:“雖然爸爸不回我們小家,但他是在為扶貧的大家。”小滿不但以優異的成績考上重點中學,還成了冉軼貼心的“小棉襖”。
2020年臨近春節,新冠疫情突如其來。3月的一天,冉軼感冒發燒。她并沒有告訴楊懿,是小滿給爸爸打去電話說媽媽生病了。但冉軼知道疫情期間楊懿不能隨便離開村里,那時不但要設卡,還要走訪調查。她并不想讓楊懿擔心,在電話里輕描淡寫地說:“我就是有點咳嗽,可能感冒了。”凌晨2點,冉軼實在撐不住了,昏昏沉沉打車去了醫院。后來在重慶市定點醫院做核酸檢測,在經過查血和拍片之后,醫生確診她只是病毒性感冒。事后得知這一切,楊懿心里很難受。曾經,但凡有點頭疼腦熱,冉軼都會撒嬌讓自己陪著去醫院。如今,冉軼半夜獨自去輸液,居然也不告訴他。妻子的堅強反而讓楊懿心生內疚,他跟冉軼交流了自己的想法,沒想到冉軼卻笑著說:“難道你要我一輩子都做那個長不大的小女孩?”聽到這句話,楊懿心里暖暖的。
對楊懿而言,因為有妻女一直在那里,自己才能夠毫無掛念地扎根白石村,才能在前方肆無忌憚地一路奔跑。“努力在無望的大山里開出希望的石頭”,這是楊懿的微信簽名,也是他作為白石村民的心愿。楊懿帶著大家修路創業,一起抓生產,調解糾紛,他真正成了一名白石人。他們終于讓這片經歷過磨礪的土地春暖花開:白石村的貧困戶69戶270人全部脫貧,實現社通硬化路100%;99.7%的貧困戶們喝上自來水,房子新了,環境美了。全村實現產值500萬元,集體經濟增收近30萬元;農產品累計銷售額突破300萬元,實現產業盈利從“0”到“1000000”的跨越。
楊懿建立的“讓一讓”調解室先后調解120余起糾紛。2020年12月,白石村被司法部、民政部評為“全國民主法治示范村”。4年前,楊懿剛來到白石村,就被滿面焦慮和愁容的村民包圍。4年后,迎接他的是鄉親們的笑容與祝福。4年攻堅,白石村也從“干部不愿來,群眾都離鄉”的市級深度貧困村變為向鄉村振興銜接發展的示范村。
2021年2月25日下午6點,一架飛機平穩降落在重慶江北國際機場——參加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的重慶代表團回來了。楊懿掛著獎牌、戴著紅花從北京載譽歸來。冉軼早已做出了一桌子豐盛的晚餐慰勞他。溫暖的燈光下,小滿坐在沙發上纏著爸爸講北京領獎的事,歡愉的眼神迎接爸爸的回歸。
看著妻兒的笑臉,楊懿不禁想起了200多公里以外的白石村,想起了那些村民偷偷將自家的老蔭茶放到他的宿舍;悄悄把臘肉帶來,要他拿回家給妻兒嘗嘗;當他們得知楊懿岳母病逝后,自發從很遠的村子趕來村委會送行……這四年,對楊懿來說,都是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這一切,就像他寫的那首詩:“總有一天/有個人對我說/當年因為你的努力/讓我有了幸福的生活/總有一天/我會輕輕說/和大家奮斗拼搏的日子/是我最美的經過。”
編輯/李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