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紙上的冬天（組章）

堆雪

積 雪

夏天的時候，它們影影綽綽。在陽光或目光夠不著的地方，閃爍其詞。

這很像兒時，我們用竹竿沒有捅破的鳥巢。

整個夏天，我們總能看到，有翻飛的影子進進出出，并有稚鳥鳴叫，嗷嗷待哺。但，我們卻始終無法將那些靈動的可愛逮到手。

秋風乍起的時候，那些曾經“撲棱、撲棱”的聲息，遷徙而去。我們的眼睛，也隨之空空。

就像夏天，那些沉寂在高處的舊雪，或者說我們心里某個角落的隱私，隱隱的，含糊不清。

我們無法觸及它。只有在山腳下，等待那些融化了的聲音，潺潺而下，又滾滾而去。

那，就是我們記憶中的積雪：化了，也不會流進你的內心。

它消逝的時候，只在我們的心底，留下一層淺淺的灰。

我看見那些山的骨頭

冬天，許多事物舉起雙手，繳械投降。

樹葉落盡，鳥巢搬空。

在巨大的寒冷面前，許多故事和人物，只留下笑柄。

道路很瘦，瘦得都可以當捆柴火的繩子了。掄起來，也可以當鞭子抽，清空頭頂大片大片的云。

載著暖色記憶的馬車遠了。黃昏的深穹里，只剩下，兩只依稀的輪子。那些“吱吱呀呀”的聲音，仿佛一大片人影的沸動。

冬天，一切從簡。話也比往日少了許多。大片的沉默，開始像一場一場的風雪，從心底的曠野刮過。

是的，冬天了，花朵堅持不了多久。

我看見，那些貌似男人的山脈，在北風中，漸漸露出堅硬的骨骼。

一張比紙還薄的背影

一張比紙還薄的背影，是誰的？

告別之后，一片陰影就再難抹掉。

一張舊影，被我貼在墻上，忘在半路，照進水中，寫在天上。

一張比紙還薄的背影啊，似乎，在揮動的時候，被風刮得脆響。

無法穿越的時空，不可遏止的命運。一張，越來越薄的背影里，書寫著生命里最后的生動。

比紙還薄的背影，在風中多么孤獨。孤獨得，都寫不成草稿。

在大雪的映襯中，那張比紙還白的背影，多像我們身后的，一片哭聲。

或是，看一眼就破的紅塵。

大雪，使思念一下子變得簡單起來

渴望已久的大雪終于來臨。萬物轟響，燈火輝煌。

大雪，從遠山出發，躍上大路，越過人們做夢的屋頂，封鎖了內心以外的，所有消息。

大雪撲地，使一個人的思念，再度變得鴉雀無聲。

大雪茫茫，把一個人輝煌的夢境，變為純粹的現實。

這，是我所盼望的大雪嗎？這就是，我所盼望的——不顧一切的大雪？

不顧一切的想法和愛，飄滿萬水千山。

把青絲變成白首，把黑夜變成白晝，把泰山變成鴻毛，把眼淚變成石頭。

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全部思念，變成了不可更改的道路。把一個人對一種美的熱望，變成了籠罩這個世界的陰影。

一場轟轟烈烈的大雪啊，多像一封不敢拆開的情書。

它噼啪燃燒的壯烈足以表明：這個冬天，我足不出戶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