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檸

《文藝春秋》90周年創(chuàng)刊紀念號(2013年2月號)。
我愛讀日本雜志,尤其是月刊。周刊比較娛樂化,我不大讀,即使偶爾購讀,也不會保存。月刊則不同,不僅購讀(盡管往往是“積讀”),而且會保存,結果越積越多,成了家中一患。人在東京時,我會在書店的雜志區(qū)翻閱雜志新刊,碰到感興趣的內容,便買下。御茶之水的丸善書店,新宿東口的紀伊國屋本店,神保町三省堂和斜對過的東京堂貓頭鷹店,池袋東口的淳久堂本店,都曾是我掃貨的據(jù)點。即使時間不充分,不能從容地泡,我也會在雜志區(qū)快速掃一遍新刊——雜志區(qū)一般都在距店門口很近的地方,可速戰(zhàn)速決。
回國后,作為一介普羅作家,若想看日本雜志的話,便只能訂閱了。據(jù)我所知,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紀之初的北京,訂閱外刊只有一個合法渠道,即通過中國圖書進出口公司(中圖),因包含稅金、傭金和運費,自然價格不菲。不過那個時代,我仗著外企白領和專欄作家的雙重收入,最多的時候,訂了五種日本月刊:三種論壇志——《文藝春秋》《論座》和《世界》,還有一種學術刊物《外交論壇》(即都市出版時代的“外交フォーラム”,后更名為“外交”,改由時事通信社出版),及一種藝術志《藝術新潮》。
說訂閱,其實欠準確。確切地說,我真正從中圖訂的是后面三種,而《文藝春秋》和《論座》則受贈于我的終生學術合作伙伴、現(xiàn)任教于東京某私立大學的J女士。我和她有個約定,定期交換中日文學術資料,包括一些重要學刊。從2005年秋天起,平均每月各有一只紙箱分別從北京和東京發(fā)出,寄往對方的城市。就這樣,我們之間的“友情聯(lián)絡便”(編者注:“便”在日語中有“通訊”的意思)持續(xù)了十五年之久,從無間斷,直到疫情起,才出于國際郵政方面的原因被迫降低了頻度,可以說以實際行動響應了萬國郵政聯(lián)盟的宗旨,對中日兩國航空業(yè)也小有貢獻。其中,《文藝春秋》是必交換的內容之一。因此,寒舍至少保有十一年的《文春》,一期不缺。后因藏書空間問題,才于四年前停止“訂閱”,改為按封面特集的內容,來決定入手哪一期。但每年必購者至少有兩期:3月號和9月號——分別為全文刊載春、秋兩季芥川文學獎獲獎作的期號,頁碼會比平時的刊物多出不少。如果喜歡其中某個作家的話,我會在獲獎作發(fā)表的下個月,再入一本文藝春秋社出版的小說單行本。
我看《文春》,先讀兩頭。前面十篇左右隨筆專欄,作者都是重量級的作家、學者。不過,我倒未必全讀。每期必讀者,仍是一頭一尾。開篇者,約定俗成是學者立花隆的專欄“日本再生”(好像最近才換成了藤原正彥。立花之前,則是已故前輩作家阿川弘之的專欄)。壓軸者,則是旅居意大利的女作家鹽野七生的專欄“致日本人”。我尤其愛讀立花的文字,每篇都是干貨滿滿,必有新知。每期的后面,我會從“BOOK俱樂部”開讀。一般來說,與中國媒體上的書評相比,日本書評版面很小,有些只能算是書介。但《文春》的書評版不同,每期“俱樂部”都是三位作家、學者圍繞若干本書的鼎談(編者注:即三人談),篇幅頗大,有時會達十頁以上。鼎談書評之外,還有“本月購書”“著者說”和“新書之窗”專欄。前者列出十種書目,并附略評。作者凈是我喜歡的寫手,如被稱為“知識巨人”的前外交官出身的暢銷書作家佐藤優(yōu),如經濟學家野口悠紀雄、女作家角田光代等。“著者說”顧名思義,是作者坐臺,聊自個兒的書。“新書之窗”則會推出當月出版的主流新書(這里的“新書”,是日本特有的一種出版物開本,并非新舊的新)五種,分別加以評介。后兩個專欄,篇幅各占一頁。
如此,再加上鼎談書評前后與出版相關的內容(包括廣告),每期與書有關的篇幅不低于二十五個頁碼,有時會更多。能對書業(yè)投入到這個份上,不愧是創(chuàng)設并主導了芥川獎、直木獎這兩個重要文學獎項的出版重鎮(zhèn)。起初,我本能地以為鼎談書評是《文春》創(chuàng)刊伊始就有的“百年老店”,后讀《文春》史才知道,大正十二(1923)年創(chuàng)刊以來,《文春》一直沒有書評專欄。直到昭和五十二(1977)年11月號,才活用《文春》家傳絕活“座談會”的玩法,打破傳統(tǒng)媒體的書評框架,“以提倡文明論風格的知性閱讀”,從而摸索了一種由“三賢人”鼎談評書的新形式。“始作俑者”是丸谷才一、山崎和政和木村尚三郎——三人圍繞《羅曼諾夫王朝覆滅》一書,洋洋灑灑聊了三十個頁碼。
我這樣談《文春》,或許會給讀者造成一種誤解,就好像說人吃魚,只吃頭尾,不吃中腹似的,天下哪有如此弱智的饕餮客?《文春》這條“魚”,頭尾都那么美味,肚腩還差得了? 不過,話雖如此,這個便便大腹中到底藏了哪些硬貨呢?簡單說來,可分為四塊,即獨家爆料、大特集、學術文化研究,及書評后面的連載,都相當硬核。
《文春》系的子刊《周刊文春》,素以爆料生猛著稱,享有“文春炮”的名頭,其實《文春》一點也不弱。彪炳新聞史的案例,是時任《文春》記者的立花隆以連續(xù)兩篇長文調查,硬是把首相田中角榮拉下馬的故事。大特集類似于中國的封面報道(《文春》是體現(xiàn)在書脊上),但體量要大得多,是大廣角掃描,橫斷式爬梳,MOOK式的玩法,動輒涵蓋戰(zhàn)前戰(zhàn)后、國內國外。以手頭這本創(chuàng)刊九十周年紀念號(2013年2月號)為例,大特集題為“震撼日本的四十七個大事件中的目擊者”,并作家柳田邦男的解說文,共一二七個頁碼,已然是一本小書的容量。爆料部分是民主黨政權時代,前駐華大使丹羽宇一郎的“獨家手記”《日中外交的真實》。大致相當于學術文化研究的版塊,在這期中主要有兩部分,一是一組由五篇文章構成的日本政治研究,主打文是非虛構作家森功的《自民“新·族議員”研究》;二是立花隆的《最先端技術和十年后的日本》,副標題給出的結論是“這個國家不會沉沒”。連載則有四篇,有歷史小說,也有非虛構作品。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難以歸類的“雜文”,包括攝影等。所謂“論壇志”“綜合志”,誠可謂名實相副,像一桌滿漢全席。
當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內心又平生一個念想:在《文春》創(chuàng)刊百年之前(2023年2月),我想把家中所藏的《文春》過刊按期號,再重刷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