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九首

龔璇

杰弗斯的石屋與鷹塔

卡梅爾海灣，寂靜的荒野

與涌濤的喧囂，把內心寄居的感覺

織成惶恐的網。鳥飛霧起

我，看不到石屋的側影

看不到鷹塔的蹤跡

所謂世界的盡頭

就是海的一邊，峭壁的冷峻

使石頭只能愛上石頭

吳哥窟的棄石，長城的磚

亞瑟王古堡海灘的鵝卵

圖爾巴列利塔的碎石

瓷片、隕塊，與墓園的殘碑

堅如磐石。空隙間

生長的某種意念

守著靈魂的堡壘，從前的時光

早已耗盡思想的觸角

蘇格蘭民謠、斯坦威鋼琴

老照片與舊地圖，雪萊墓前的枯葉

楔形文字的巴比倫磚

以及古老的玩偶，可以為一個女人

固守神諭的光陰，但詩歌的刻度

連成的一片命紋，又怎能喻示未來的夢想

石屋，不會推算過路的節令

海獅吼叫著，極具質感的聲音

也湮沒浪濤之中

向前，就有海岸的風景

桉樹、翠柏、蒙特雷松

依然是過去的樣子。它們挺立著

以勝利者的姿態，為被折磨的靈魂

構造懸崖上的鷹塔。海霧中

薰衣草、迷迭香、天竺葵的清香

由遠及近。記憶，被水鳥啄破

沒有誰固執己見，還想偷竊雨水和陽光

以世俗之痛，埋怨一棵樹

或者一座石屋與鷹塔的清冷

把你的心獻給尤娜吧

那一個地方

誰走過，誰就能成為它的知己

中國瓷

我想回到什未林，再看一眼

博物館內的中國瓷

幾個世紀的孤獨

把傳遞的光影，蕩起某種躲避

遠在他鄉，我的喉嚨

哽刺難受，發不出輕柔的聲音

我，小心地，把臉貼近冰冷的玻璃

生怕一觸碰，涼意突然襲來

我端著相機，以最快的速度

拼命地按下快門，一下，兩下，三下…

屬于我的檔案，注定有鄉愁的背景

我的體溫，暖暖的，輻射梅花的葉瓣

力透瓷骨的驚艷

我，只想得到一個親切的回眸

那些有靈魂的瓷光，在鏡頭前一晃

誰說，它感應的只是刻板的寂寞

它有絲綢一樣的韌性，意味著

你的靜謐，會讓我慢下步來

因為我們的邂逅

你不再需要假想

我想到了絲綢之路，那時

你有一個響亮的名字—— 中國瓷

藏地夜曲

藏著篝火的炙熱

誰，嬌媚的肢體，頑固地

為草原之夜

拒絕心智的腐朽

比之純真的月光，更著迷

空氣中的留香

從扎尕那到河曲馬場

從拉卜楞到郎木寺

從瑪曲到迭部

森林、草原、寺院

野羚羊、黑牦牛、灰鶴群

牧馬人、紫袍僧、鍋莊女

逐鹿我的沉默

有人同情彼此的處境

一些小動物，最喜歡的方式

就是警惕地看著你

此刻，你必須蹲伏草地上

躡手躡腳，做一些事情

挽留草原的寧靜

夜正來臨。我不應該有絲毫的懷疑

靈魂的清明

需要浩瀚的星空。夜色闌珊下

格桑花、鼠尾草、藍百合

跪倒在草原的泥土上，在影子里

說著貼心的話

我為青稞酒醉舞，幾時又能驚醒

只做一個男子漢，粗獷地

慷慨生命的陳述

西樵山

樵夫砍樹。西樵山的峰巒

默然不語，蔥蘢間

躬耕的曹松，會唱歌的山

白云下，隱入仙林

枕著蓮花，無眠

天空飛來清涼的感覺

桃樹紅，茶花白

與千丈飛瀑，濕面沾衣

盈耳的蟬鳴，向我討要六字真言

韋馱的金鋼杵

橫擋影壁，不允佛道的俗客

誰，彈響琵琶的孤音

曲水流觴，飲一杯苦酒

人間的檐角，隔斷相思

飛燕成石，翠巖峭立

我佛在心中，山高水清

洞幽簾幻。四方竹

圍擁窗欞邊，焚香的愛情

突然淚涌

姑蘇城的江南風骨

在蘇州，不需要逗留的身份證

那山，那水，懂得視覺的偏心

春桃與夏荷，秋桂與冬竹

讓所有的相遇，傾注贊美的語言

誰，心生眷戀，會放棄熱愛的欲望

這是不尋常的禮物。東山與西山

穹窿山與靈巖山，盤踞的記憶

說盡書卷里，一見鐘情的故事

紫竹調，或缺嫵媚的燕舞

誰，被山色困擾，忘記回鄉的歸程

在蘇州，那山，那水，與一湖荷趣輝映

別處無人指認。金雞湖與獨墅湖

石湖與白馬澗，魚驚蝶戀，蟬鳴蛙跳

醉月的天堂，唯有親近的目光

誰，不可思議，只記得雨打荷葉的疼痛

愛蓮的周公，深諳青蓮的心事

濯清漣，一份小妖又何妨？

或許，他從未打江南走過

小荷顫動，尖尖角傷及君子的靈感

但一片片碎念，如花，艷極江南

在茶卡鹽湖，我抓了一把鹽

有人說，抓一把鹽

輕撒傷口，會把內心的疼

愈合。海天便成一色

打量每一個過往的人，忍不住

把溫柔的表情

罩住六月的蒼涼

在茶卡鹽湖，腌制的風吹曬著你

身體長滿白鹽花

它，正完成一次神圣的祭祀

經幡揚起，瑪尼堆沉默著

念想石上的讖語

云朵，匍匐幽藍的背景之上

為女神的相片，放縱夢境

深邃也好，純粹也好

總是海的一部分。比起波粼

點染的炫目，愚笨留意的線索

找不到合適的情話

我仰望的天空

晨曦或晚霞，超然的寂靜

另一種空蕩

垂憐的心魄，更懂得

不讓傷口沾上絲毫鹽垢

置疑身邊流淌的水

我驚嘆，茶卡鹽湖的魔力

結晶的光芒。這一生的重量

使觸覺，更干凈。我只想抓一把鹽

撒向天空，開出熱烈的花

分蘗陽光，點出一瓣瓣奇境

誰會質疑你的手舞足蹈？

這是一次甜蜜的觸摸。躺臥在茶卡鹽湖

我看到了比天空更透明的心

花山

另一側，風景獨好。蓮花峰的古道

一道翠屏，遮云蔽日，引導山谷的幽靜

古栗樹，搖擺多情的翅葉

圍捕孤獨，在充滿野性的空間

只為青苔，夯實磚石的溫柔

翠巖寺，邀月亭幾不可察

花山鳥道，賜我弱溪的安靜

小徑已留痕，再沒有一炷香

可以慰我記憶的源頭。走往高處

千葉蓮花，只為單薄的天空

擦亮塵世的倒影。天池有靈性

蓮花瓣，囑我隱身于水。我聽見哇鳴

蓋過人聲。誰，又護著藏匿的蟬唱？

我想這樣寫道：支遁開山

花山的仆從何在？鐵佛，銅鼓，石門檻

殘缺的身體，不會有絕望的嘆息

禮佛亭前，我，打坐片刻

古樹間的鳥鳴，清晰可聽

在歐陽海故居

簡陋的紅瓦屋，敞開著

舊照片上，一個人的身影

讓我羞愧。誰，曾穿越這堵墻

以靈魂抒寫生命的贊歌

有關戰馬，無人不知它的秉性

剛強，如鐵軌一樣

莫須有的呆滯，占用的空間

有些沉重。那轟隆隆的火車聲

逼近的惡果，讓預示的事件

蜷伏視網膜的暗格，無所適從

終可釋然。一個人的決心

重如千鈞。誰毫不遲疑，以手臂

推開馬與車輿，甘愿陷入生死之崖

一座銅像，把所有的幸福

引向爛漫的山花

白云下，南來北往的訪客

凝視的眼神，匍匐瞳孔

捫心自問。誰也不敢說

用雙臂阻擋的安危，與己無關

我，熟透世俗的一切

但今天，我歉疚

我，弄丟了一枚紅色徽章

所以只想找到它

把它別在胸襟上。有人看著它

我會心領神會，不留下半點遺憾

或許對我而言，這個有坡度的地方

一陣輕風，是最好的清醒劑

紫砂壺

從陶土到壺體，自然的弧度

透出工匠生命的愛悟

我，游離屏息的空間

凝視紫醬色的夢

悸動的欲望，追逐內心的林壑

仰望韶華，英雄本色

傾其所有，輕撫時光的心境

經典的光影，閃亮手掌的純凈

我，忘記了憂傷的俗念

那些滾燙的沸水中，飽滿的茶日子

開著輕盈的花，向太陽呼喊

風吹過，容易想起收獲的季節

愛上一把壺，更愛上一個人

一根紅繩，緊系美麗的壺體

誰，會舍棄激情，不為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