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奶奶有關的夢

棗樹

三十年天天見到奶奶，那是夢里

三十年的夢，奶奶是唯一的主角

有夢就有我奶奶，有奶奶栽的棗樹

駝了背。很固執的根，緊緊鎖住黑土地

蒼虬斑駁的干枝，守護奶奶的夙愿

等待微風，送來浸透迷人的棗香

奶奶慈祥的表情，扶住蒼老的院墻

等我放學回來，穿梭在果實間

麥子揚花的時候，綠黃一片的棗花

像一把把小傘，藏著我童年的夢

忙碌的蜜蜂，嗡嗡地唱著甜蜜的歌

企圖用意象悄悄溫暖生活

奶奶用原始的親情支持著日子

奶奶棗樹下坐著，縫合著回娘家

一輩子沒回娘家的奶奶，把棗花縫到袖口

一輩子沒離開瓦四的奶奶，把蜂蜜縫在褲腳

奶奶一針一線地縫

奶奶一針一線地變老

直到她的兒孫們繞膝，歲月慢慢發芽

兒孫慢慢長大，紛紛逃離瓦四

奶奶深信，就是到了天涯海角

也都踩著棗花的香，品著棗花蜜的甜

八十歲的奶奶做了古，兒孫懷念

七十年的兩顆棗樹，二大爺的妙手

打造成四合院。奶奶永久居住

白發

從赤裸的哭喊到牛角梭掛著的白發

奶奶便在萬物中占有一席之地

我紅色的夢，翻閱奶奶薄薄的生命冊頁

善良和慈祥，坦坦蕩蕩載入宇宙的史冊

整整一夜，奶奶香蛾般的呼吸

全然撲爍于滿院的綠。我醒來

聽著遠方的潮汐涌動。多想擁有一根白發

恕我直言，是要具備符合奶奶的條件

古老思想的銀針，重新回到奶奶的鬢邊

通向輪回的路標，重新回到絢爛年華里

攥住我命脈的手，重新回到瓦四的風景中

占據高地的高粱，指天。指地。指善。指惡。

東湖那塊文脈地，浸透白發奶奶血汗的馨香

托我高明的時夢，麥苗拔節的喜氣，裝滿愿望

托我進取的象夢，牛羊縱隊于暮色，搖搖晃晃

有一位白發老人，穿過黑色的天國，血燃炊煙

溫暖著人性。綠色的光，起源于風雪的擺布

風雪覆蓋瓦四，一位白發老人，穿越藍色時空

悄悄邁著小腳，像護住幼苗一樣護住血脈

奶奶的汗水匯聚成海，就是這樣熬白了頭

白過梨花，白過棉花，白過雪花，白過炊煙

白得癡情，緊緊鎖住某處敏捷的東西

像面鏡子，發出幽靈般的微光，即便奶奶不在

我依然在腱鞘里自轉，無價且無言

夢醒時刻，我多么渴望握住牛角梳

就像握住升空的魂。在心靈深處施展魔法

我用力布道，好像沉入紫羅蘭的夢

血滴剝落。掌心傳來燒菜的油煙

奶奶的白發，溫暖著人性，讓血脈興奮

秸桿

凜冽的西北風，摟著秸稈沉睡。休養生息

走過立春。拋棄寒風，拋棄冬雨，我的瓦四

從縱橫交錯的覆蓋里，滑過天地固有的輪回

到痛楚的終點，不向任何靈魂吐泄一個字

不詰責不辯護。威厲地宣示著思想的高度

我的夢，站在瓦四孤寂的曠野中，守著奶奶

寒風刮過。莊稼只剩秸稈，勾起田野的愁緒

秸稈和奶奶仿佛絮絮叨叨，殘軀的秸稈和奶奶

毫無生機。我厭倦這冬天的風雪，曾經的一切

都已逝去。各種棲息的、路過的鳥們生出

輕微的漣漪。灌滿漿液，簇擁黃昏

秸稈帶著寒風，凝視殘忍的愁緒，命中的鳥

地上的萬物，誰可以飲血。喉嚨噴射出烈焰

脊骨被粉碎，讓自己回到約定的秩序里

生命煥然一新。大雁偶爾從瓦四的田野啟程

脫落亂蓬蓬的負擔。向南飛，領頭的大雁

告別秸稈。萌芽將會膨脹，造物主出神地凝望

夢里。奶奶常常對我說，這世道越來越空寂

我要用我的詩，縫合干涸的無人駕馭的詞句

抒寫已臻于完美的奶奶。她的死去

帶著成就的微笑，被野草的碧波占據

慈祥在奶奶四合院滑行，抖落滿身星光

屏住呼吸。等待午夜來臨完成死亡

釘得太深拔不出的材口方釘，扳指似的心思

血淋淋地滑行。一想到她的那些子子孫孫

看遠方的潮汐涌動，將替代她來年輪回的祈望

從天地呼喚精靈，仿佛偉大的詩人或作家

好似圣賢附體。她是多么感動自己庸碌的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