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萬物之情

鄒勝念

燃燒的日子

有人重新定義了灶膛里的火

說那也是煙火

柴和枯葉，脆而殘缺

火苗，一邊為紅薯起舞

一邊炙烤所有

小孩搓著手，等待

一種滾燙的甜

嘴里哈著氣，冷卻了周圍的不安

坐在灶門口的我，用火鉗

排列著不知疼痛的樹樁

這一分，一秒

多難熬，月亮催著太陽

太陽等著雨

這一世，一時

太明了，枯葉黃，花兒紅

一條路，有去有回

孩兒捧著蜜薯

啃著，啃著，那些運了一輩子沙的船

擱淺在黃昏

與自己對望

記不得彼此穿什么衣裳

反正在一條不寬不窄的路，對望

陷入深思的，不只是我們

船，電線桿，草和鳥，也過得寂寥

一片白云飄過，又一片白云

牛兒，會不會憎恨，怎么有吃不完的草

我對自己笑。肚子確實癟了

埋頭吃，很快再次鼓滿

我和你，淪為彼此口中的飯

嚼一嚼，沒有白漿，倒是嗑碎了舌頭

把星光沾染成腥紅

母親，用熱毛巾給我們擦拭

拿醋、醬油和白糖

稀釋一種不易的濃度

不管天黑天白，她都認為“這日子極好”

如此，我毫無辦法，我循環愛上世界

一會恨，一會愛

一會愛，一會恨

狂風卷走鳥巢，新的鳥巢誕生在高處

我在這條不寬不窄的路上，認清自己的模樣

我與自己擦河而過

事物熙攘，難醉心于山水。

凌空于波浪和新月之間的船，載著我想見的人

他也難醉于山水。

豈止，一只鴨劃開湖面，于他都犯了罪

我躲在稻草人后，等他

滿眼油菜花

與世界為敵，侵占過客的心

那些狹隘心事

見光就死，見一座橋就死

留下半山腰的跟梨花有關的純粹

迎著微風，與我一道等

我猜他著一襲白衫

或，赤條條

多余起來，連遮羞都不用

萬世，萬時，取幾面芭蕉葉，即可蓋住

蓋住漏出的光線，蓋住垢面

蓋住垂絲海棠

窺探另一座城

為什么，已走過的日子

如此赤裸明了

它苛刻到：洗臉，梳頭，更衣

每個動作要親自完成

它準確到：有人卡著季節，經過我身旁

按下暫停鍵

我想窺探另一座城

調味料、吹風機、洗手液、白色毛巾

綠蘿、布藝沙發、書桌和衣柜……

所有，一樣不少，落在眼前

如果可以，我想留宿一晚

這里，椰子油香皂，讓我有咀嚼的沖動

青綠色的毛巾被，是一百平米內的草原

我已聞到花香，看到瓢蟲飛舞

整棟樓宇，亮燈的格子里

大抵如此。我們，一個接一個

洗衣、煎蛋、沐浴、掃地……

沒人扶著望遠鏡，但很清晰

大抵如此。能呼吸的

都在對地球，進行赤裸性表白

奶奶問我要只狗

我有花狗、黃狗和小白狗

奶奶要了花狗

她說花狗最愛叫

樹葉沙沙響，花狗叫

大爺扛鋤頭經過，花狗叫

踩死上百只螞蟻，啃了多少香骨頭

東門漏風，西門嘎吱嘎吱響

大院上鎖，鐵鏈晃晃蕩蕩

院內大蒜占兩分，公雞踩著青菜地

花狗早叫，晚叫

把門叫緊實，把黑夜叫白，

奶奶講，聽著真舒服

像少年吹嗩吶

嘀嘀嗒嗒，吹碎我的心

雪柳抽條開花，我和奶奶，和花狗

去望望爺爺墳前可有雜草

今日無酒

一杯茶、一杯酒

并列放在他跟前

沒有選擇

仿佛這一生左手端茶，右手端酒

抿一口茶，進家門

干一口酒，還在江湖

妻子邊給他熨襯衫，邊喂養孩子

母親，清掃院子，日日等他

他有點羨慕他愛的女人們

每日無酒，清閑自在

有一天，孩子追逐嬉戲

碰翻他的酒壇子

他痛哭，隨后大笑道：

“今日無酒，今日無須飲酒”

這一夜，他睡得太香，雞不敢打鳴

與萬物之情

我愛母親，是愛自己

我愛孩子，是愛自己

我愛丈夫，也是愛自己

那么我說，我愛一棵樹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虛偽

樹葉和樹枝，樹干和樹根

都與我無關

但是風暴呢，雷電呢

還有在我和樹之間游離的西瓜蟲呢

它們分不清，它們認為

“站立的都是樹，滾落的淚也是河水”

因此，我和樹起了關聯

我和金龜子有了共同爬行的理由

我似乎更愛它們，這是作為人類

獻給山川的大膽情意，跨過懸崖，烏云為帽

請允許我愛萬物

愛透那些，我才敢說愛自己

辭舊

山路迂回，在一片紅燈籠里

清晰如閃電

明晃晃的，與屋頂相接

煙囪里，有白色魅惑，扭著腰肢爬上天

是什么化成灰燼，躺在爐灶

我用指尖蘸取，捏成晦暗粉末

摻兩滴淚，化成墨

撿根樹枝劃寫未知遭遇

月亮下，有人用掌心搓著圓

藕圓子、肉圓子、糯米圓子、豆腐圓子

像一串串葡萄

香氣在召喚歸途的迷路者

耳邊鳴一宿的鞭炮，是在擊打心臟

伴隨肉體在床板，側臥，蜷縮

這一夜，急需擁抱和一杯純凈的水

也不用懼怕，蚊蟲和粘稠的網正在消亡

與幾叢野蒜牽手，重新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