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嘉善改稿會作品選

我將活到自己的晚年

◆◇ 張敏華

時間

多好的安慰，我知道它

會到來，光一樣照耀。

然后它暗淡了，一個世界的

孤獨，存在我心里。

它任性，每天都來

敲門，我拖著受傷的腿給它打開

虛掩的門——

它把手放在我的

額頭，它曾想帶走我的

不幸。

多好的安慰呀，不久前

才感到它的吝惜，我將活到

自己的晚年。

生活

小區(qū)改造，一棵棵香樟樹

石榴樹被鋸斷。

挖掘機運輸車發(fā)出的“隆隆”聲

被我寫進詩里。

（能聽到嗎？）

沙石散落在路上，

我已不在意業(yè)主與施工者之間的

對話，只在乎清晨還能否

聽到鳥鳴。

在風的世界里，讓樹開口，

讓鳥展翅。

想做的事

昨晚失眠。我嘴里有薄荷的

味道。夜是一種隔離。蜘蛛在月光下

補網(wǎng)。

堅持在做的事，并不都是我想做的。

—— 切開的蘋果開始變黑。

不曾經(jīng)歷過，我和一棵銀杏樹

成為朋友。

石頭

原始的一座山。

石頭活成樹，活成草，活成溪水，

活成飛禽走獸。

而在采石場，一座山

被炸傷，炮聲和硝煙濺起的

傷痛，從山上

滾下來。

當一粒石子，像子彈一樣

飛起來——

能夠抵擋它的，只有

風聲。

在蘇州

我承認，我到了蘇州，

看見了運河。但我沒有去

寒山寺，也沒有去

滄浪亭。

昨晚一場暴雨，運河水

猛漲……

就像那一年，我聽著

鐘聲，在寒山寺前

徘徊。

就像那一天，我淋著雨，

望著滄浪亭外的湖水

出神。

—— 我要去蘇州，找我失散十年的

母親，準備著隨時

與她相認。

他，一個不存在的人

記住這些場景：當他被帶走——

他口袋里的眼鏡、手機，

香煙、打火機、手表、藥瓶、錢包、鑰匙、

被解下的領帶、腰帶，都裝進

黑色塑料袋。

威脅，或咆哮，窺視孔，

以水、香煙、睡覺、自由獎賞，

如此多的拙劣——

眼睛習慣了，耳朵不習慣，

耳朵習慣了，嘴巴不習慣……

—— 他，一個不存在的人，在某間

地下室，給自己

寫信：“一切安好。”

本該長成自己的事物

◆◇ 蘇建平

回鄉(xiāng)

那些孩子，死死地盯著我

一個古怪的陌生人

他們是一群突然從地里長出來的

新鮮飽滿的玉米

幸虧我還認識玉米

遍布鄉(xiāng)村的野生植物

在我的字典中

漸漸成為了生僻字

我衣服的白

一路上不斷地招搖著

一路上跟路唱反調(diào)

2018年中秋

還是老樣子——

整齊的樹木外面長著雜亂的樹木

滿地的草仍緊念著綠色經(jīng)書

傍河的竹園里，一地的黃葉有多少

竹子梢上常青的葉子就有多少

時維中秋。月亮在白天不可見

所見者，唯一張張熟臉——

父親退出農(nóng)田，又退出了鄉(xiāng)村小廠的會計崗位

將加速衰老的身體作為唯一交談的對手

母親在有些暗的廚房里忙來忙去

頂著一頭白發(fā)

他們多么高興啊！

時維中秋。秋風溫和而不易察覺

我的眼睛從廚房滑向一邊

屋后滿眼翠竹鑲在了

油漆盡落而開裂的窗框里

懷念

現(xiàn)在我想著你

你才剛剛離開這里

多么好：在你到達另一個地方之前

我就想起了你

這江南的小徑，散步時窄

適宜于低聲說話

路過的路邊植物

一定在說著自己的話

一年中的秋天，不等于

一個人一生中的秋天

但它仍那么頑強地

帶來落葉，帶來歲月的堆積

下雨

雨點在水面上跳著舞

有序而雜亂

僅僅一個舞步

它們便全部交出了自己

那么短暫

那么短暫

還來不及給自己

一個形狀

此刻

我喝下的黃酒告訴我，我身體里

有一種古老的節(jié)奏。我對外部的想象

來自于歷史書，網(wǎng)站首頁

一些公眾號，包括一些流言

一個不確定的世界，卻一直在叫人

要去確定它。我無法想象白天

經(jīng)過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需要我去

將他們一個一個辨認。更深處

那被歷史書忽略了的人，我如何將他們

一個接一個找出來？更遠處

另一些國度的人，我要如何

叫出他們

在江南深處，我不得不保持一種

存于江南的想象：一個銀子流淌的地方

大門敞開，卻精于貨物和天平

其中的愛，有時穿旗袍，有時穿

比基尼。此刻，我困惑于一個個問號：

如果有人一直在更新自己，他在哪里更新？

如何更新？往何處更新？

而如果能夠更新，他又為何更新？

絕句

街頭的玉蘭花正在怒放。它們有自己的

節(jié)奏，無視來來往往的車輛。

十米開外，櫻花趕來，甚至怒放得更加鮮艷：

所有的花長在葉子之前。那么脆弱。那么美。

與我有關

◆◇ 起子

醫(yī)院門口一幕

打著雙跳燈的

越野車上

下來一個大個子

可真是大啊

目測一米八五以上

他從后備箱

拿出一把輪椅

轉(zhuǎn)身打開后座車門

從里面抱出一個人

我看到一雙

很小的鞋子

以為是一個小孩

等他轉(zhuǎn)過身來

才發(fā)現(xiàn)是個老太太

老太太真小啊

放在輪椅里

還有一半的空隙

無題

有一次我回到

小時候待長大的地方

那里已經(jīng)不再是

一個村莊

我認不出它

迎面走來一個老人

我從他

像是地里長出來的臉上

依稀看到了

他當年的容貌

我問他還記得我嗎

他看了我很久

說：“ 不認識了。”

童年的月光

抓黃鱔的人

晝伏夜出

但他的皮膚黝黑

他說月光曬得

比日曬還厲害

我將信將疑

他笑笑不說話

脫掉了他的白背心

露出白皙的皮膚

和他的手臂、脖子

形成強烈對比

抓黃鱔的人

赤身站在月光下

像穿了一件

白色背心

祖國遼闊

陜西和浙江

離得很遠

有朋友從陜西

來到浙江

我們還是

不能見面

與我有關

那年蘇不歸去亞美尼亞

認識了納卡人的季馬

并和他成了好朋友

我還喝過

蘇不歸帶回來的

季馬自己釀的伏特加

此刻阿塞拜疆的軍隊

已經(jīng)進入納卡

我從蘇不歸那里得知

季馬送別妻兒

跟一支步槍一起

守衛(wèi)在家中

據(jù)說只要通過六個人

就能和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

取得聯(lián)系

而我只通過了兩個人

就聯(lián)系到了

一場戰(zhàn)爭

看見

你看見

對面陽臺

晾著的

兩件衣服

手牽著手

風怎么吹

也不松手

你看不見

一枚小夾子

夾住了

兩只袖口

不讓它們

被風吹散

蠟燭（外一首）

◆◇ 阿欣

我

從未為自己的生日點過一支蠟燭

十一月的北風

刀割一樣冷酷

小河冰封，萬物沉眠

這是瓜菜代的江南農(nóng)村

村莊被心慌籠罩，田野沒有綠色

接生婆急得團團亂轉(zhuǎn)

由于怕冷怕餓

我如一名留級生

在母親的身體里躲避人世

差點兒錯過了人生第一聲啼哭

小兔子不乖

讓母親受盡了撕心的折磨

因此我一直在贖罪

在紛雜的旅途穿行

廢置的農(nóng)具

如果想給這些廢棄的農(nóng)具唱一首挽歌

我不知如何去表達

粗糲。笨拙。又巧奪天工。

它們和石器時代的

石斧石鐮一樣古老

看那兩個石碾

讓人想起童年、母親、伙伴

正月的大雪先從石碾里紛揚而來

它們散發(fā)著稻米的清香

大人們用力推拉著石碾石盤

父親手上的龜裂比碾槽還深

再看那鐵犁頭特別的寬

扶著把式

我仿佛能聽到它切斷草根的聲音

多少頭牛走了

多少個主人走了

只有它還靜靜地躺在角落

等待春天的呼喚

水車只剩下了一個轆轤

我剩下幾個踉蹌的腳印

并蜿蜒向前

童年饋贈

◆◇ 陸勤方

淘煤渣

那個冬季

父親和隔壁的大個子叔叔

去一個叫朱涇的地方

淘煤渣，火車上的煤渣

他們是下午搖著船出發(fā)的

淘煤渣只能在后半夜

那是私下里的生意

小站上值班的人里有熟人

一個下鄉(xiāng)來過的知青

船里裝了兩布袋大米

還有兩只老母雞

一籃雞蛋、一筐青菜

四十年后的早上我看見

父親和叔叔回來了

裝得滿滿的一船火上

落滿了銀白的霜花

孝豐

終于有機會到一次孝豐

汽車在父親記憶里行進

年輕的父親曾在孝豐挖煤

說是騎著腳跳車

在這片青山里穿行

好幾年，真的有好幾年

陽光溫暖的午后

和父親坐在廊沿下說話

偶爾提到了孝豐

我知道，那里留下的

是父親最難忘懷的年少時光

小玄孫的胖小手

正在父親臉上撫摸

回憶

終于沒有了水的記憶

櫓和槳聲

在眸子里流逝

不再走進夏初

梅雨季節(jié)里

一把紫羅蘭小傘

一雙殷紅的膠鞋

走得誘人

遠遠的，一張印象派

剪影，掛在五月

請別相信，這是回憶

詩三首

◆◇ 梁錚

三官塘橋

兒時的記憶拂面

如油菜花開

那時的臺階芬芳清朗

稻香四溢

有四百年的老水

見證渡口的浪漫傳奇

用石橋的方式

連接歷史的變遷

這里曾經(jīng)水波渺渺

蝶蜂低回

用拱形的寫意

生動四季的城墻

站上去

兩扇南門

走下來

一片江南

江南門庭

先于河面的一陣風

吹于白露前

幾株無名草

掀翻了一個異鄉(xiāng)客的舊夢

水

水是一個少年

水的樣子迷人

水走進藍天碧水鳥語花香

水一再牽引漁夫的目光

水還要裝多少瓶

才能帶領我重返故里

水向我眨眼，眼神里滿是前人筆下的幽瀾

啊，水在江南啟航，大運河擱在心上

水飛過桔園，把春風喚醒

水今夜無眠，愛人早已熄燈……

旅途

◆◇麥須

安詳?shù)氖澜?/b>

她出生于遙遠的1929 年，那一年尼姑庵門

前的草特別綠。

——題記

只有那個司機才會讓她

在沒有站點的小區(qū)門口下車

她說你有沒有香煙什么的

得表示一下

會跟朋友們扯起

我這愛打麻將的老娘

我說我娘今年九十二

卻覺得每天她都是簇新的

她總在一個攤位上買菜

她說只有那家的菜最新鮮

她說老板夫妻稱贊她

說她看上去不過七十歲

她說，這么一天天活下去

日子倒也不覺著長

她嘿嘿地笑成個線團

像個藏了糖果的孩子

最怕得到親戚病危的消息

我總是不敢告訴她

她會去醫(yī)院見上一面

還會說幾句安慰的話，然后

回家收衣服，再跟我聊聊

某年某月的往事，也只在

這個時候，我誤以為

這世界本就是這樣地安詳

我夢見我是一個獵人

槍和篝火劈啪作響

綠眼睛劈啪作響

窩棚緊閉雙唇

樹和空曠大聲吼叫

我什么也殺不死，在這兒

我獨自一人，殺不死孤獨

我的槍，狗看著

響了，變成一顆軟糖

我夢見我是一個獵人

沒什么是我的獵物

我張著嘴，從不歌唱

我倒下，像灰塵被風吹

我的槍，狗看著

響了，像灰塵被吹走

旅途

下午，我們來到山坡上

陽光燦爛，沿著鐸鈴瀉下

你不妨告訴我，遠方的美景

昨天挺不錯，我們看到雪山

雪人在爬山，雪人爬著每一座山

你不妨告訴我，明天的安排

前天是在海邊吧，我們相約

一起跳海，讓鷗鳥銜一副牌來

你不妨告訴我，后天的賭注

大前天呢？你、我，還是哪個

發(fā)生了什么，有人醒著大醉一場？

你不妨告訴我，誰會獨自離去

或者你可以告訴我，我們

從未到過今天，也從沒走出今天

好吧，就在這陽光下，取一本書來

看著它，把自己翻開

深夜三題

◆◇俞冰

深寒

我在深夜里

靜讀寒冷

手機時鐘上

時間喝醉了

在逼仄的角落里

隱秘地舞蹈

重復的數(shù)字不斷出現(xiàn)

11點11分，12點12分

01點01分……

就像是一對對孿生兄弟

在空洞的子宮里

刺破了寂寞的胎盤

暈染出血紅的臍帶

風景

我喜歡看風景

尤其在無人的時候

有時站在橋上

有時站在路邊

那條河浜，睡在了城市的喧囂中

我為她起了一個做干涸的名字

白鷺站在河床上覓食

喙總是在上面不舍地摩挲

夕陽西下，她只得繃著腳尖

跳最后一曲芭蕾

也許明天她還來

也許明天她不會再來

雨夜

行走在雨夜，只有寂靜

劃過耳畔

等著霓虹燈彩次第熄滅

就像心靈皈依

心中住著的野草

在心田野蠻生長

路邊那個公交站，孤零零地，

就像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

我在行程告示牌旁

裹緊濕透的外套

瑟縮著，唯有內(nèi)側(cè)口袋里

手機發(fā)出鈴聲

那蘊藏在泥土里的草籽

◆◇許小婷

核磁共振

雙手抱頭，臉幾乎貼著機艙

天空反扣下來

刺耳的撞擊聲穿過我的身軀

短暫的窒息讓我感覺

死亡，離我有半步之遙

靈魂開始游離，感覺

每一個被緩緩推入

機艙的人，經(jīng)歷著

未知病情的惶恐

和躺在死亡邊緣的掙扎。

曾經(jīng)追逐到的名利，以及

擁有的財富，明知道

沒有一件可以隨身帶走

偏偏在有限的時間里去追尋

護士給我的靜脈注射造影藥物，

我的魂與靈仿佛被剖開——

深呼吸，緩過氣來，

靈魂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軀，

我驀然變得通體透明。

鳥巢

二月，風依然料峭

鳥巢被架在枝椏

濕漉漉的空氣

暗涌著春潮

鳥兒相守的秘密

風兒知道

風停了，天暗了

鳥巢也暗下來

草

與它相互凝視，驚訝于它

微小身子里蘊藏的生機

我們在彼此的凝視中，

同時感知到某種超然的契合

它的泥土氣息與特有的清香

觸及我的聽覺味覺嗅覺

風來塵往，誰能解讀

那蘊藏在泥土里的草籽？

密談

◆◇葉心

列車穿過隧道

忽明忽暗的車廂

不斷變換的面孔

和不同的口音

更多情況下

陷入各自的碎片

在隧道中的交談

變得緊張而小心

房屋如積木般

在遠處重置自己

而不斷退卻的景物

又像我許多忘記的故事

大約在這種時刻，它們

變成了列車

穿過另一條隧道

密談

深夜十點

在酒桌上

我們用酒

講出了那個人

他曾經(jīng)的風光

和現(xiàn)在糟糕的生活

曾經(jīng)謙和溫順的性格

怎么有了古怪的脾氣

我們義憤填膺

言辭越來越激烈

口干舌燥之后

將他的種種罪狀

一飲而盡

白鷺

在這片水田，和那片水田

很多時候沒有清晰的邊界

微風吹拂，夕陽西下

它們在風景畫中亦步亦趨

醞釀詩意

在你看見它們的時候

時空并沒有交錯

你只是不小心看到了它們

和它們一樣，你始終不肯低下頭

只有在覓食的時候

一只白鷺在頭頂上飛過

而另一只正在撲騰翅膀

你只是不小心看到了它們

你在人群中拿出相機

另一個人已經(jīng)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