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只是馬[外三首]

吳定飛

你說，我只是馬

不是站在河邊

邊喝水邊看自己的馬

不是任鳥飛過頭頂

悠閑地啃食青草的馬

不是站在某一幢高樓

咀嚼城市風景的馬

你說，我只是馬

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馬

是三過家門而不入的馬

是望梅便會止渴的馬

是畫餅就能充饑的馬

是風里來雨里去

沒有瞌睡的馬

你說，我只是馬

是你一輩子的馬

騎上去

讓你舒服的馬

跑起來

讓你縱橫馳騁的馬

我是你的馬

我是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為你入夢的馬

我是林外昏鴉不懼西風為你孤獨的馬

我是草枯雪盡獵者無箭為你寂寞的馬

我是不迷亂花只戀淺草為你奔騰的馬

我是蟬到吞聲無須有聲為你識路的馬

我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為你飄香的馬

我是春風得意看盡長安為你開花的馬

我是門前折花繞床弄梅為你祈福的馬

我是龍城飛將胡馬難度為你出塞的馬

我是你瘋狂的臺風，席卷八荒的馬

我是你呼嘯的暴雨，沉船破戟的馬

我是你轟隆的雷電，心潮難平的馬

我是你打濕的往事，深沉難叩的馬

我是你重燃的詩情，筆走龍蛇的馬

我是你馬上的鞭子，說跑就跑了

我是你馬后的秋風，說來就來了

我是你的馬啊

只要你把韁繩輕輕一拉

我忠實的四條腿

趕忙為你，立正，稍息

我怕見馬刀

我一直怕見馬刀

看見它的時候

我寧愿自己不是馬

這是，一把拂鐘無聲削鐵如泥的馬刀

這是一把神奇無遺日月可追的馬刀

這是一把旌旗未干白草起寒的馬刀

這是一把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馬刀

它總是借燈光偷窺

我繁忙的指尖

深夜不知深夜的深

黑夜不知黑夜的黑

它總是住在時鐘里

冷笑鍵盤的緊張

而我，在腳步匆匆的瑣事中

虔誠地追趕遠方那迷人的花香

沒有任何預兆

黃昏的烏鴉開始嘶啞地呻吟

殘酷的馬刀

剜去急劇跳動的心臟

放干汩汩流動的血液

并一刀刀割去

我少不更事的青春的尾巴

最后僅剩下松松散散的五花膘了

我真的怕見馬刀啊

疾行的馬刀，眼前一晃

我就趕緊閉上眼睛

一匹馬從我身邊疾馳而過

上班途中，我想著，我是你的馬

像鳥飛翔的不知疲倦的馬

急匆匆的馬

追趕一些與愛情無關的馬

我看見清晨的陽光，是初夏的身體里面

最柔軟的部分

銀杏樹的葉子一動不動

行道樹下茂盛的草一動不動

桂溪河清澈的水一動不動

就像充血的眼睛，望見天空被遮住的云

還是不敢妄動

即使蹄子跑破了草地

四肢磨光了路上的石頭

頭顱甩掉了身上的肉

時光剩下易折的骨頭

但你只看見，那些堅實的物質

正盛開花朵

在上班途中，我這樣想著

想著想著

一匹馬就從我身邊疾馳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