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成雨花落地

花落夏

我大跨步，像一個勇士似的從他身邊路過，仿佛我不曾在日日夜夜里反復默念過他的名字似的。

仲夏六月，教室里的空氣摻雜著同學們的汗水，既悶熱又潮濕。頭頂上的舊風扇像是一個有氣無力的老人一樣，走著緩慢的步子，為我們帶不來疾風的涼快與舒適。好在是一節自習課，不必強打精神豎起耳朵聽老師的催眠曲。此時，大家把手邊的演算紙當作扇子，一邊看著桌子上的習題，一邊自己給自己扇著風，英語課代表在教室里來回走動分發著昨天上午考的試卷。待腳步聲漸漸歸于平靜，同學們都拿到了自己的英語試卷后，教室里突然有個細小的聲音夾雜在紙張來回晃動的聲音中傳了出來：“英語課代表，我沒有卷子。”

同學們停止手中的動作，都扭過頭去看鐘小月，眼神中或多或少地帶著一絲討厭和不耐煩。英語課代表清了清嗓子，也不看她，梗著脖子直接說：“你的卷子在講臺上呢，自己去拿吧。”

班級三三兩兩的同學把目光轉向英語課代表，默默向她點著頭伸出大拇指以示贊許。鐘小月僵在座位上半天沒動，一張臉漲得通紅，像是剛在三十幾度的室外跑了個八百米似的。

鐘小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引起全班同學厭惡的呢？大概是上次同宿舍的女生發現她柜子里裝了整整齊齊半柜子的新雜志吧。

鐘小月是單親家庭，母親一個人起早貪黑賺錢養活她和弟弟。轉學來的第一天，老班就站在講臺上告訴同學們要對新同學友善一些，有什么能幫得上的地方盡量去幫。看著一身儉樸、話也不多的鐘小月，同學們確實都聽從了老班的話，開始有意無意地幫她一把——主動給她講難懂的英語語法知識;買回來的小零食偷偷塞進她書包一份;體育課上做游戲也最先叫上內向的她;就連班級上分到了助學金名額，同學們也毫不猶豫地第一個推薦了她。

鐘小月是很感動的，她不止一次站在班級夸張地鞠著躬向同學說著感謝。同學們三三兩兩打趣著，讓她不用放在心上。直到那天和鐘小月同宿舍的女生回去得早，看見了她沒來得及關的柜子，里面除去幾件破舊的衣服竟然有半柜子嶄新的雜志！據同學們粗略統計，那些雜志至少花了有五六百塊錢。要說是鐘小月省吃儉用用零花錢買的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半學期五六百塊錢的零花錢，況且上次助學金申領會上她還主動提到自己平常除了飯錢沒有零花錢，領到的助學金也都會拿回家里。一時間，同學們都覺得鐘小月說了謊，欺騙了大家，對她開始產生了敵意。

班會課上，老班對上次月考的成績進行了分析，鐘小月是班上月考成績進步最大的，老班叫她去講臺上分享學習技巧與經驗，鐘小月有些害羞地走到講臺上，還沒來得及說話，底下就傳來了一聲不屑的冷笑聲。老班被年級主任叫走了，鐘小月一時間孤立無援，站在講臺上低著頭，磕磕巴巴地說著自己的學習方法與心得，講臺下面同學們無一人傾聽，大家三三兩兩地聊著天，甚至有人直接對著鐘小月喊出了聲：“下去吧，虛偽！”一句話徹底打斷了鐘小月的發言，她微微抬起頭環視了一下班級，正了正身子，繼續往下說。

鐘小月站在講臺上說了多久，同學們就在下面毫不遮掩地對她議論和惡語相向了多久。最后，鐘小月鞠躬，走下臺，沒有掌聲，而她一走一頓，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絲毫不慌亂。回到座位上以后，鐘小月挺直了腰板，坐正了身子，眼眶是濕潤的，眼圈是通紅的，窗外的陽光直直地打在她臉上，在同學們久久無法停止的議論聲中，鐘小月面無表情，淚水始終沒有掉落下來。

正所謂“愛屋及烏”，同理，討厭一個人也會連帶著她親近的人一起討厭。所以，在學期中開家長會的時候，站在教室外面的同學分明認出了那個背著白色舊背包的女人是鐘小月的媽媽，但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告訴她鐘小月的班級在這邊。站在門口給家長指路的同學像是旁觀者一樣看著鐘小月的媽媽從樓梯口氣喘吁吁地走上來以后去了另一個方向，轉了整整一圈以后又折回來站在門口瞇著眼睛笑著問：“同學，鐘小月是不是這個班級的啊？”被問到的同學隨意地點了點頭，然后便扭頭走向了另一邊。

家長會有一項活動是要班級進步最大的同學家長上臺講話，老班喊到鐘小月名字的時候，鐘小月的媽媽滿臉的皺紋堆疊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座座峰巒起伏的小山。寂靜的空氣中，她緩慢地站起身，笑著走到講臺上，然后像鐘小月每次發言的那樣，先鞠了一個躬。教室里的同學冷眼旁觀，沒什么反應，只有老班親切地鼓著掌，幾個家長剛伸出手準備鼓掌就被旁邊的孩子硬生生地拽了回去。鐘小月的媽媽尷尬地笑了笑，一只粗糙的手撩過額頭前細碎的發絲，便開始了講話。

發言到結尾的時候，鐘小月媽媽的聲音開始變得低沉，她說：“我們小月不懂事，可能在班級里有什么做得不對或不好的地方，你們不用覺得難為情，直接告訴她讓她改正就好了。我代我們小月先在這里跟同學們說一聲抱歉啊。她說話直，得罪的地方希望你們多多見諒啊。”說完，鐘小月的媽媽站在講臺上彎下腰，又對著同學們鞠了一躬。講臺下面遲遲沒有動靜，鐘小月的媽媽鞠著躬久久沒有起身。窗外的風繞過窗簾吹進教室里，吹亂了她滿頭的銀發，吹出了鐘小月滿眼的淚花。

家長會結束后第二天，同學們一大早晨來到教室便看見了每個人桌子上的一袋炒瓜子，彼此之間相互眼神溝通便明白了這是鐘小月放在大家桌子上的。看到滿臉疑惑的同學，鐘小月笑笑，大方地說：“我媽炒的瓜子很好吃，她說想讓你們也嘗嘗。”同學們站在座位旁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上課鈴聲響起，同學們紛紛把桌子上的瓜子塞進了書包，內心也開始為之動容。偶有人扭頭看向鐘小月的方向，卻像是做賊心虛般不敢直視她。

下課以后，教室里一反常態的安靜，直到有人來敲門探著頭喊了一句：“鐘小月，收發室的老師叫你過去拿郵寄過來的雜志。”只這一句話，讓班級里的氣氛瞬間就變了，本來安靜的教室此時更加沉寂了，就像是暴風雨到來前的黑夜似的。

鐘小月腳步輕快地從座位上小跑出去，走到講臺的時候有同學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她前面故意撞了一下她，然后光明正大地把早晨她送的那袋瓜子拋進了垃圾桶里。整套動作沒有一絲猶豫和掩飾，就那樣展現在了鐘小月的面前。鐘小月本來笑意盎然的表情就僵在了臉上。

扔瓜子的同學抱著胳膊，臉上絲毫沒有歉意。

鐘小月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封印住了一樣一動不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緩緩地抬起腳，走向垃圾桶，面無表情地從垃圾桶里撿出了那袋瓜子，站直了身子低沉著聲音說：“要是不喜歡吃，還是還給我吧。”

預料中鐘小月會生氣、會大哭、會大鬧的場面沒有發生，同學們盯著面無表情卻意外平靜的鐘小月，只覺得心里莫名地難受。

按道理來說，鐘小月應該不是那種會說謊騙人的女生，在班級里她確實勤儉節約，同學們也沒見她去超市買過零食，班級里的塑料瓶她也毫不別扭地主動收集在書包里，每周末都會開心地去賣掉;去餐廳吃飯的時候她也經常只打一個最便宜的土豆絲。這樣的女生怎么會花那么多的錢去買雜志呢？同學們也想不通了。

新學期助學金申請的時候，同學們沒人再主動推薦鐘小月了，雖然聽了鐘小月滿臉真誠的發言以后同學們都很動容，但是一想到她有那么多閑錢去買半柜子的雜志，大家對她的同情突然就沒有那么多了。老班對同學們的反應很疑惑，甚至在問到第三遍有沒有人同意鐘小月申領助學金，班級里依舊鴉雀無聲的時候，老班微微有些氣憤，眉毛都擰到了一起。

那節課老班很生氣，申領獎學金的事情也被迫擱置了下來。下課以后，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決定把鐘小月的“丑陋事跡”公之于眾，讓老班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經過商量，同學們決定讓和鐘小月同宿舍的女生去把鐘小月柜子里的雜志都拿出來交給老班，這樣鐘小月也就沒辦法辯解了。

那天天氣很好，早晨剛來到教室大家便彼此會心一笑。按照計劃，支走了鐘小月以后，和她同宿舍的女生便把裝了滿滿一書包的雜志掏了出來，一本一本地疊起來，那些雜志竟然比桌子上累積了一個學期的書本、卷子、習題冊加起來還要高。有脾氣不好的同學氣憤地踢了下桌子，桌上的雜志和書本紛紛掉在了地上。有同學去撿，然后便看見了展開的雜志目錄里鐘小月的名字。

聞聲，同學們紛紛蹲下身子去翻那些雜志，發現無一例外地都有鐘小月的文章。霎時間，教室就安靜了。

同學默不作聲地一一撿起地上的雜志，最上面的一本，鐘小月發表的文章名字叫作《何其有幸，遇見你們》。文章的最后一句話是這樣寫的：“我的親人很少，但是家人卻很多，在三班這個大集體里，每一個同學都是我的家人，永遠都是。”

周圍的同學都紛紛低下了頭，再沒了聲響，空氣像是瞬間被凝結住了一樣。

鐘小月從門外走進來的時候還在疑惑地問：“老師沒讓我去辦公室啊？”聽到鐘小月的聲音，偷拿她雜志的女生最先抬起頭，聲音哽咽了起來：“小月，對不起……”隨后周圍的同學都開始緩緩地抬頭，道歉聲此起彼伏。鐘小月先是詫異，隨后看到桌子上被翻開的樣刊后，了然地笑了笑，聲音中卻不帶絲毫責怪的語氣：“寫得不好，希望你們別嫌棄。”

同學們整齊地搖了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后來上了什么課，說了什么話，發生了什么，大家都不記得了。恍惚中能想起那天微風輕輕，陽光明媚，是個值得回憶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