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

◎周涵 浙江省永嘉第二高級中學(xué)楠溪江文學(xué)社

我輕輕撐著兒時阿哥送我的傘，穿過繁華的都市，攀上靜寂的山頭。我抱著這小小的骨灰盒，將阿哥葬在寺廟旁寧靜的靈殿之中。這里只有鳥兒啼叫，這里沒有病魔纏繞。

阿哥的歲數(shù)比我大出許多，從我記事起，他的身體一直不大好。

在我最初的印象中，阿哥時常因為體弱待在家中，狀態(tài)差一些時就躺在床上看看漫畫書；要是情況好些，就會將光碟放入DVD機中，看他最喜歡的熱血動畫——《銀魂》，其中的主人公坂田銀時，總是隨身攜帶著一把木刀，一把不是只為自己揮舞的武器。

記得有一天我從小學(xué)回家，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阿哥桌上的圖畫——正是主角團的大合照，顯得那么溫馨。

阿哥看到我，露出一個微笑，把我?guī)У剿姆块g桌前：“看，這些都是我畫的，厲害吧。”

我被眼前的盛況驚呆了：“我——我也想學(xué)!”

阿哥爽快地答應(yīng)了，我興奮地歡呼著，直到筋疲力盡，也不知是誰將我拖到床上，只是記得阿哥在我身旁，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笑容溫暖無比。

后來，我到了上中學(xué)的年紀(jì)，就隨父母去了市區(qū)。阿哥的病好了些，開始給家里的小店做收銀員，有空閑時仍會畫畫，畫好了就掛起來作為店內(nèi)的裝飾，小店也因此增了些色彩。而我則是每天照常上學(xué)放學(xué)，每晚和大家一起吃飯，和阿哥交流交流我在學(xué)校畫了啥，他在店里畫了啥。

之后，隨著高考的臨近，我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緊張，和阿哥的交流也就越來越少了。而隨著年月的積累，阿哥的病根越扎越深，我雖然很少回家，卻總能聽到阿哥煎熬的哀號。

直到高考前的那個雨夜，我滿心擔(dān)憂，卻怕打擾到阿哥，就靜靜地躺在一邊的床上。

阿哥先開口了：“明天就高考了呢。”

我立馬睜開雙眼：“對啊，好焦慮啊。”

阿哥笑出了聲，我坐了起來，一臉疑惑地看著他：“這有什么好笑的。”

阿哥只是微笑：“你忘啦，銀時說過的那句話：‘比起已經(jīng)實現(xiàn)夢想的人，正在追求夢想的人，有時更能發(fā)揮實力啦。’你現(xiàn)在不就是正在追逐夢想嗎？”

我也笑著接出下一句臺詞：“對啊，雖然你可能經(jīng)歷過艱辛的痛苦的無法忍受的事兒，以為現(xiàn)在很痛苦了，其實今后會有更多痛苦的事兒等著你，這么想的話就能堅持下去。”

兩人就這樣說著笑著進入了夢鄉(xiāng)。

拿到錄取通知書后，我又一次去醫(yī)院見阿哥。阿哥沒太多力氣說話，只是在我旁邊傾聽。“是啊，人的一生，就仿佛身負沉重的行李走在遙遠的旅程上，也許算不上什么行李，不過任何人的雙臂中，都抱著些珍貴的東西。但是擁有的時候，永遠不會留意到、注意到那份沉重，卻是一切都從手中悄然滑落了的時候，才知道多少次地反復(fù)想著的那種玩意兒再也不能擁有。可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背起了，也許索性全部拋棄會比較輕松，可無論如何還不想那樣做，因為沒有那些家伙的話，旅程將多么無趣啊！”阿哥還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笑容溫暖無比。

可誰知這溫馨的一段話，卻成了我們兄弟之間的訣別之言。阿哥在幾天后便永遠地離開了我。

在走向殯儀館的路上，我像是陷在滯重深沉、進退兩難的泥沼，每邁一步都得使出全力。我看到阿哥的黑白頭像，就那么放在桌子上的鮮花叢里，桌子背后的水晶棺，一個年輕人靜靜地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就像睡著了。當(dāng)這一幕映入眼簾時，我的淚水瞬間決堤，我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我做不到就這么走進去，只得轉(zhuǎn)身尋找角落哭泣，腦海里滿滿的都是關(guān)于阿哥的活生生的記憶，全身每一個細胞都不聽使喚似的開始抽泣。

“眼淚這東西啊，是流出來就能把辛酸和悲傷都沖走的好東西。可等你們長大成人了就會明白，人生還有眼淚也沖刷不干凈的巨大悲傷，還有難忘的痛苦讓你們即使想哭也不能流淚，所以真正堅強的人，都是越想哭反而笑得越大聲，懷揣著痛苦和悲傷，即使如此也要帶上它們笑著前行。”這本是尾美一離去前對新八和阿妙兩姐弟說的話。他知道自己的離去會讓兩姐弟傷心不已，所以故意大笑著說這些安慰的話。阿哥也是，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所以故意大笑著安慰自己的親人朋友，讓他們好好活下去。

我看著昏黃的田野、冷漠的夕陽，以及飛馳的車流。我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這些跟我一樣或者不一樣的人。銀色的時間在流淌，我在路上學(xué)會了遺忘，只是有些東西我永遠忘不掉，像是某張畫紙、某縷陽光、某個眼眶濕潤的瞬間。我總是在向前走，記憶卻在原地停留，回頭招手時，他會輕輕微笑，卻永遠不會，也再不能互道一聲“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