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對河流的垂直傾訴（組詩）

明妹

截取洶涌的大江中最斯文的一段

1

千山萬水腳下

只是一次不慎闖入

我已沒有退路

幸運成為一株水草

我才敢說：我懂你

哺育之恩在風中往返

讓形如彈丸的種子，準確地擊打

每一個路過的腳步

即使孤獨一人，從此不會落單

順其勢，與撒尼的宗脈同行

我最先聽到草長鶯飛

而不是看到，信不信由你

花粉的勢力輪回

樹成就了林，林成就了山

水的靈感，成就了人間煙火

2

開始的村莊并不特別

類如稗草的弱小

水貫穿方圓，清澈河底

我看見，一枚月亮被收藏

生命在流淌中娶了水的女子

貼緊腐殖結構的泥土

開始生兒育女的生活

兒子們做了蓬勃的兩岸

姑娘們自認為是水中的花朵

受孕的女子

是季節盲目繁衍的

他們在水上水下凌亂地

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快樂

3

透過蒼茫，真實的細節顯現

這個被水占據的地方

分明還有一群群游動的精靈

藕也前傾著身子，托舉葉盤

慧心開出一朵朵、一片片

雪白的 、淡粉的、鮮紅的荷

我的目光一塵不染

我的內心一再干凈

風情萬種的彝家女子

用純粹的水灌溉純粹的品質

奔流不息的撐船少年

最優美的姿勢是深深埋下頭顱

雙手劃槳，從此

被稱之為普者黑的彝鄉

開始在大地上劃動

4

我確信，人類和萬物

都是大自然投射下來的倒影

普者黑，依山傍水

截取了洶涌的大江中最斯文的一段

在中國，要感受最古老的流速

最生態的旋渦，最水質的陽光

來普者黑吧

普者黑的水遠于天，高于云

我固執地認為

流動的不再是河

兩岸田園、村莊如船

相信水能載動我們，逆流而上

我想套種自己，成一株荷

在休眠的淤泥里歸隱，等待驚蟄，

孵春的鳥兒跳出來，叫一聲，

厚實的土地就融化了，生靈浮動

碧綠、湛藍，流水有了壓力

摁不住一株、又一株，披著紗的荷

像迎娶的隊伍一陣熱鬧過一陣

荷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揚眉

荷的每一次轉身、每一個微笑

都在路口，策劃一次相逢

兒女們扶著老人，年輕夫婦牽著小孩

情侶們手挽著手，不分國籍，接受邀請

詩人裝上全部的熱情，彼此打了個照面

荷就一瓣、一瓣把我們團團圍住

根系泥土、葉游水面、花舉天空

荷無畏地盛開，公之于眾

伸手便可捧一些鮮嫩、綠葉、水鳥

上面掛滿的水珠，一點一點流出來

我反復，輕輕或是用力擦拭

才發現，歲月的褶皺里有許多漏洞

不能用手堵上

但是脆溥的花瓣，可以補

闊水青山與藍天白云對稱

葉無限大的內心與花輕柔細小的蕊對稱

我有一種沖動，想在這搖紅的畫卷里

再加點什么？愛戀或者痛徹心扉的詩句

穿過欄柵、田垣、草地、船只

或是穿過路邊琳瑯滿目的叫賣聲

普者黑，美得像不曾相識的阿拉伯文

我試了幾次，都無法修改

陽光越過云層的遮蔽落下一個模板

用喜歡的色彩與形狀優雅創意

那些真實的兩岸，是期待中的封面

在足夠的葉層里把荷最美的心事

一朵一朵裝訂成愛情、裝訂成詩集

一年一度，積攢萌動，等待驚蟄

我想套種自己，成一株荷

當春風吹來的時候

再輪回一次美麗

悄然愛上，一些用舊的時光

歲月推著日、月兩個輪子

翻過高高的山梁

大地是一輛小推車

載滿掛著露珠的鮮花和小草

順著開闊的水系

悄然愛上，一些用舊的時光

我穿上懷舊的細格子長裙

被風移動，像一切會如期而至

那些瓜藤豆藤牽牛花藤

誤以為我是一道籬笆

她們可以這樣細小、輕松地

爬滿我的衣裳，我體內的枝條

牽牽絆絆，一如所有的根

只能在泥土里重逢

遠處有船只在河流的傷口上

慢下來，渡你、渡我

渡這個無法躲開的季節

那是所有不能出現和不能說出的

懷著塵世繽紛的詞語

在漫長的流水里，比如最細微

最隱秘、最不為人知的

把浪花推搡得一步一回頭

生命原本就是一次日出與日落

我用一天來想念一個人，他叫明

我們曾約定：除了敘詩，還是敘詩

為什么？不能再重復一次

我用一生也無法完成的一首詩

為什么？是這樣的美麗、決絕

假如清風識字，足以迷失

我筆觸所不能及

三生三世十里桃源

那些紛紛凋零的花瓣

一半蔥蘢了兩岸，一半安寧成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