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光（組詩）

徐煌輝

山里的黃昏

老漢坐在門檻上

落日照著他微駝的背

疲倦的背影

和墻角的砍刀一樣

都有些鈍了

從深山小屋走到山外

是一條布滿雜草的小路

如果沒有鳥鳴

早已和周圍的群山

銹在一起了

高粱燒在他的喉結滾動著

而落日的火

并沒有隨石頭滾落到谷底

山鷹在天空里來回盤旋

此刻就像一把鋒利的砍刀

砍削著老漢渾濁的眼神

直至濺起滿天星光

渡? ?口

一直苦尋著渡口

可走到天昏地暗

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在河中

凜冽凄苦的命

隨時會將自己淹沒

衰老的皺紋里

早已辨不清河流的走向

激流中

掏出自己的肋骨

從此岸渡往彼岸

原來只需一點骨髓里的白

世界如此干旱

我卻常被突然涌來的淚水

淹沒

無數次的困頓之后

是否只有選擇與命運的不斷妥協

才能最終抵達彼岸

星光下

你在窗下叫她

燈火替她作了回應

昏黃的燈火宛如一條鎖鏈

你無法從這場苦戀中掙脫

風是黑暗中的河

走著走著就斷了

你用沉默釀造長夜

而那離去的背影

竟然做了半生酒曲

快要喝干方知有毒

而你始終不敢

飲盡睫毛里的那泓金黃

走出那條街

就是滿天耀眼的星光

這安靜燦爛的愛神

從不為誰彎下過高貴的膝蓋

油菜花

五十多歲就守了寡的伯母命好苦

在寒冷的冬天

把老宅前后的地都種上油菜

似乎就是她全部的春天了

今年油菜花開時

伯母倒在油菜田里再也沒起來

而那半桶還未用完的菜油

則是作了守夜的燈油

早春的夜? ? 凜冽

燈火照著伯母蒼白的臉

突然有一絲暖意掠過

那不是油菜花綻放的光

是燭芯被她的小女兒捻動了一下

隱隱的哭聲再次傳來

那開滿菜花的河堤

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油菜花? ? 金黃

油菜花? ? 冰涼

老黃牛

主人手握的利刃

就那么一閃

老黃牛竟把它當成了黑暗里的光

老黃牛將脖子送上去

接受光的喂飼

老黃牛再也無力站起來了

趴在一根牛鞭上

它把牛鞭當成了救命的繩索

主人給老黃牛蒙上了眼罩

老黃牛把眼罩誤認為黃昏

黃昏與黑夜之間

僅隔著一句謊言

主人將刀子慢慢探進了老黃牛的脖子

老黃牛舔了舔噴涌而出的血

它把自己的鮮血

當成了主人最后的施舍

影子與嬰兒

至于即將前往的塵世

影子是你出生時的胎盤

干凈而無用

太陽為嬰兒安上花耳

影子是暗溢的芬芳

花朵凌亂仿佛人生本來

影子一定比眼神更干凈

它追隨你成長

且永不犯罪

用影子生出更多嬰兒

用陽光和月光去哺乳

這世界總是含苞不放

我與影子不停交換血肉與芬芳

我是永遠也長不大的嬰兒

我愿把世界坐成一口井

讓靈魂永遠在自己的影子里

自由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