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處人間高處花（組詩）

郭紹龍

學前班學生吳了了

開飯前? 你呆呆地坐在球場邊

看高年級的同學玩籃球

籃球跳得太高，你夠不著

手里那只碩大的搪瓷碗

比你的飯量大，比你的思念小

其實你不曉得

學校下邊的清水江

就流淌到你爹媽打工的廣州城

你知道也沒用，即使你把思念

寄托在江里漂浮的芭蕉葉上

讓江水帶到廣州去

爹媽也忙不得來取

你每頓吃伍角的菜

里面還包括廚師壹角伍的工資

我不知道那實際只值三角伍的菜

是怎樣幫助你的身體拔節的

我把目光降低一寸

從你身后斑駁的墻壁

移到草地上，是誰將一塊石頭搬走

露出那一片草地，被壓扁的

色澤蒼白的小草

不知要多少陽光，多少雨露

它們才能挺直腰身

恢復原本的蔥綠

村民委干部陶四方

你從高山上的獨家村

下來清水江邊的村民委工作

回去一趟，要爬三個小時的坡

家里人常生病，你便

學會了打點滴，孩子病了

你送到林場衛生院住院

孩子和婆娘同時病

你就把藥買回來，于是

村民委那間狹小的宿舍里

一邊吊著你對孩子的心疼

一邊吊著你對婆娘的擔憂

孩子、婆娘和老母親同時病

你就帶著藥回到獨家村

火塘邊那根柱子上

便掛滿了全家人的嘆息

喪子的張苦苦

聽到老二車禍的消息

扶著李子樹的張苦苦

像浸透水的土基墻

癱了下去，軟成一堆

才六十歲出頭的人

去年老大被埋在小煤窯里

他的頭發白了一半

老二的噩耗，讓他頂著滿頭白雪

去送黑發人

喪子的張苦苦

帶著媳婦走在空曠的田野上

像在尋找什么，兩個影子

像他們的命一樣薄

愛聽流行歌曲的小老鄉

他斷了三個月的煙

加了兩個月的班

攢下的錢才夠買一部

帶MP3的手機

于是，在粉墻的時候

就有優美的旋律在墻壁間回蕩

他的心也跟著蕩來蕩去

干起活也不知道累

我路過他的工地

常常駐足，看他沐浴著音樂

干勁十足的樣子

暗? ? 算

這是一個人車混行的時代

當有車在我身后轟油門

我就，心驚膽戰

后來，我就選擇迎著車

逆行，以免

后面駛來那些車，隨時

暗算我

點? ? 綴

撐船人，是霞光和倒影

連接線上的點綴，長滿蘆葦的小島

是空闊的湖面，永恒的點綴

我曾目睹一群白鷺

像一張飄落的白紙

瞬間蓋住那座小島

后來，有人撐船去偷獵

小島上夜歇的白鷺

現在，金色晚霞中的小島

如一個內心空蕩的老人

而我在岸邊唉聲嘆氣

是一個無用的點綴

飄? ?移

夕陽在湖面撒下那么多金幣

都被時間一一收走

山影和彩云，在湖底飄移

荷花一朵朵開

花瓣一片片落

我只走了會神

湖面浮起的晚風

就乘坐一片掉落的花瓣

飄移到遠方去

攀枝花

一朵攀枝花 從峽谷的迷霧中

從春天深處 浮出

五片花瓣圍攏成一個火紅的小香爐

直立的花蕊 就像燃燒的香炷

一棵開花的攀枝花

就是一座神圣的廟宇

蜜蜂在花朵上忙碌 采神賜的蜜

螞蟻在樹下奔波 有時停下腳步

作一次叩拜

鳳凰花

一簇花就是一團火

落在地上的花瓣

仿佛是從火里掉下的紅炭

陽光從花簇的縫隙間漏下

再次點燃落滿地面的花瓣

那只在花瓣上匆忙行走的螞蟻

仿佛從火里逃生

在大紅大綠的春天

鳳凰樹開一次花

就是一次涅槃

杜鵑花

山腳的 如火紅的青春

艷麗而熱血沸騰

山腰的 如粉紅的中年

素雅而輕言細語

山頂的 如雪白的老年

純潔而沉默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