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子康
藍色
藍色的水紋、藍色的座椅、藍色的筆刷。
藍色是一只兔子,一個年份。
藍色的眼淚被話語劃成兩滴,
行人匆匆投擲失望,朝他們自己。藍色
是活水卻悲痛欲絕,天空的只言片語
在平靜時段,燃起火焰——在眨眼最頻繁處
此刻,我可以說出讓你聽懂的話語嗎。
我以為他的夢都是完整的,直到聽見水滴
在胸腔破碎的喧囂。幾場喧囂,
擊碎了它原有的顏色,淺的、深的
或是淡化的顏色。藍色擁有的簡潔話語
與干凈圖像附著了幾條死魂靈,
它們被洗滌、崇仰,它們流放自由,它們是
被生活涂滿顏料的信徒,成為感官中妙不可言的一種。
在給靈魂上色的瞬間,你我都是世間最偉大的畫家。
青藤
輕輕掰斷帶有軟骨的尾巴,
皮肉呈現更深的顏色,這時它已死去。
幼苗末端呈卷曲狀,撒下綠色,在她的發絲間扎上姜黃色禮物。
長發植物偶爾是帶刺的一些,
等到多雨時節,硬生生叫她隱去失落情緒。
記憶已丟失,印象才深刻。
靜物
我聽見越過橋洞的風聲。
拾起一顆石子,往河面拋去。
假若不曾有過月亮,
休憩該如何停止。關閉生物鐘嗎,
它將光澤無聲撒過,持續
直到月色在我的呼吸中睡去。
我看見一些美好,植物稍稍頷首,
咀嚼她的氣息。萬物本是一面鏡子,
在稍加整理了額前的碎發后,
我又看見了我自己。
是新生,是打磨后的豆子成為另一種形式,
快活的鱗片折射夕暉,
翻騰在水里。
我還能擁有什么呢,或許
僅僅是自己。你在苦惱什么。時間
不夠長,以空洞乏味的談話示人,
像那塊被拾起拋出的石頭。
它連續跳動了幾下,再重重地沉溺。
你也需跳躍幾下,而后游上岸。
現在,我頭腦里的
被水洗過的月亮,
終于睡著了。
玻璃在悄悄長高
有一天,它在我臟器內落戶,
小蟲子,請幫我
把多余的骨頭敲掉吧。可是人類
還未擁有多余的骨頭,每一塊構成血肉的白色堅硬物,
對應被殺死的犄角。是嗎,隱形的獨角獸。
對于你,我的書,我的詩,
與習慣多愁的曲子、重復的詞語、架空的構想,
還有破破爛爛的情感,它們屬于我,
就連被縫縫補補的自己也是。
玻璃罐子,把一個人重重包圍,它們身上
扭曲變形的最小號人形影子,
相互碰撞得叮當響——
玻璃在悄悄長高。
海邊
潮落,他正在泥中尋找活物,
當一切都變暗了,呼吸隨同頭發
一起變得潮濕黏膩,
為了生存。這樣想的感覺或許會好些,
如同它們拼命隱藏,也是為此。
多想給自己一丁點曬太陽的時間呀,
嘎噠,嘎噠,噠噠噠,
這時的他穿著一雙浸泡了很久的拖鞋,
步伐與節拍,直到潮水再次來了才消失。
內隱的船只,打算在黎明到來之前將船帆收起,
吸氣與呼氣之間看見自然在興風作浪后的收斂。
將選擇權力
還給一只逃亡的螃蟹
和一只兩極分化得厲害的堅硬又柔軟的扇貝,
它們足夠有趣:
橫著腿走路的,挪動現實的陌生祝福;
靜止的,決定是否進行自我開合。
藍色游行
在海洋的記憶里,過往船只在她的身上
劃過一道長長的痕跡,成為
一只規整的移動幾何圖形。
航線打開的浪花散射天空眼眸,
將水的觸感輕盈地捕獲。旅途在即,
越過海峽的飛機投擲聲音彈藥,轟鳴漸遠。
魚群數量在于海的哲思,依戀某一處
礁石懷抱,投奔抽象航行。
駛向目的地的途中,鱗片般的浪層坍塌,
海中巨獸扮演賭徒,
驚醒的人們被汗水透濕思緒,
所幸途中我們依舊擁有平靜的海。表盤上,
水手用小刀切割下剩余的時間,生命里有海風。
驚嘆書本詞語的任意堆砌,我卻抓不住,
它們探出腦袋聽海的時候或許可以。
她的繁復與豐盈,存在之處是
眼前港口漁船的網。距離沉默,
一點鐘方向海面上的一場雨,馬上要跨越海的租界。
對白沒有其他顏色,向海岸線的方向郵寄書信,
我又接近了她,越過船只的對視掉落成了
海底某具魚類殘骸。我隨即堵上
途中余留她氣息的瓶子,洋流也不能夠帶走。
只是在所有的藍色旅途當中,我們何時
能夠推動海浪與人群?
水灣年鑒·石榴
倘若獨白經常是與沉默者之間的對話形式,
那么這時的沉默孕育了多言的石榴。
普魯斯特的小瑪德萊娜蛋糕,
和石榴一同進餐。村民將她們
收獲,這將是一筆旅游營業額以外的收入。
擁有鑲嵌石榴籽寶石頭冠的女人,
但愿能夠聽見權杖發出的宣告,
故事的結局不再是一場悲劇,
喜極而泣,心靈吞噬帶有石榴種子的土壤,
然后在水灣邊播撒,以便尋找某種契機。
“現在把我變成不男不女。”
麥克白夫人乞求。
小小的石榴博物館中,
村民組織的加冕儀式即將開始,
石榴的獨白,目睹每一個
故事人物的序幕與尾聲,
希望這片土地,福澤永壽。
我相信,摘著石榴的任何人
都不曾相知相熟,直到忘記
面對面的區別,我認為,
其間有無數將石榴比喻拖長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