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書（組詩）

高梁

1

在雪中，我會感到被圍住的溫暖

也會感到物種單一的孤獨

落入白茫茫的境地

在雪的圍困和撲打中

即使如此，我仍然感到歡愉

這讓我費解并疑惑

當人到中年

心中堆滿了悲憫和重重思慮

這來自心底的歡愉，堪稱奇跡

我悲哀于，這歡愉也需審視

我確認美好和善

我都還銘記

2

一粒粒雪花隨意地、綿軟地落下來

溫吞吞的冬天，薄涼的一小片

迅即變成濕潤的一滴

每年到來的雪，帶來了輪回

我分不出雪和雪的不同

往事清晰呈現

眼前的事物模糊、隱去

世上有風景不為我存在

世上有遠方，我不能前去

一些雪前赴后繼投入尚未結冰的水中

熟視無睹的場景

直到今日才讓我心驚

這是自然的安排，但我需要忍住

才不至于去抒情它們進入水中

再也沒有可能出來

3

天上落下雪白雪白的雪

安安靜靜的雪

沒有聲響的雪

天上地下全是雪白雪白的雪

在雪中，什么也說不出

雪好像從我的身體穿過去了

我身體的一半變成雪啦

我變得小了，承擔不了雪的重量

大雪中沒有時間

沒有方向

大雪壓住了萬物的聲音

我站在雪中

什么也說不出

什么也看不到

在到處都是雪的地方

我變得莫名其妙

我是什么呀

4

今夜的流淌如此歡暢

在一次次的跌落中，粉碎、散開

又在懸崖下面聚集

完整地浩蕩著，向遠方涌去。

今夜敞開的身體在流動

和一條大河相呼應

隨波逐流啊快感應運而生！

散開的千萬個自己都在喊著：流動！

在流動中我看到無數一閃而過的生命

在水中，我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索性我也不管我是哪個

隨波逐流，在睡眠中自在地流動

這一夜睡回到嬰兒。安甜、舒服。

一場好夢意猶未盡，我想從頭再來

一夜北風在黎明穩住意猶未盡

推開房門大雪鋪到千里外

此刻，我感到：一夜夢接千里白

在晴空下面一寸寸地被覆蓋

5

小雪潔白、綿軟，慢慢揮灑

仿佛天女散花 它們遮住

貼著天空的遠山 還能看見

丘陵后面的炊煙

雪逐漸大如棉桃，丘陵上的羊群散入雪中

沒有發出叫聲 它覆蓋溝壑，同時把道路拓寬

沒有人能夠看到我，一場雪下到鋪天蓋地

下得我心中茫然

如此鋪天蓋地

究竟要和我說些什么？

6

雪突然就落了下來

不聲不響的，在地上，積了一層

又一層

此前我偶爾想想散落四處的朋友

偶爾讀讀《臨淵行》

抬頭看看窗外，我懷疑這世界也落下了劫灰

推開門，撲來冷風。門前濕漉漉的

臺階上已經鋪滿了雪。青幽幽的

像月光在一粒粒結晶

這時節適合久別重逢。

雪蓋住了地上的油污，和我的腳印

在雪上我重新印下了腳印

真丑啊。好在，雪還在下

有人賞雪

有人頂著雪，在路上奔波

我端著酒杯，看著雪花，慢慢飲

雪中被囚的燈盞，傳遞著光

7

這是公開的獨白

無休止的降落，沒有間歇地降落

屋頂的白鴿漸漸看不清，直到消失

夜晚延緩降臨，但畢竟降臨

白雪在黑夜里，一層一層、一層一層地降臨

中年遇到的雪，這血液中的降壓劑

萬物中的傳教者

我喜歡在雪中沉思慢行

驚喜于自己還能產生幼稚的疑問

一場大雪下到什么程度

才能下到心中？

我的心中堆滿了雪，再也堆不下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