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黃昏對峙（組詩）

范慶奇

寂靜之聲

止痛藥無法遏制生活的嘆息

外面刮風、下雨，封閉的房間更寂靜

墻上畫一扇窗，天空就在眼前

空中搖擺的人生不著地面

好多次我走到外面，風吹裂嘴唇

語言卡死在喉嚨，吐不出一個字

孤獨如這一片燈火通明的樓房

努力感受兩個字之間的溫度

寫下鍍金的悼詞，好多生命色灰如土

半夜又吞服一片人世的止痛藥

我想為你寫一首平淡如水的詩

夜深人靜的時候讀給你聽

銀色人間

列車開過野花鋪就的高原

我望著地里補種的農人

沉入大地的是望不到頭的日子

他們手下的鋤頭收割著太陽

將火紅的光深埋

換取一捧飽滿的玉米

走進耕地深處

銀色的塑料薄膜裹住紅土

它們窒息在透明的世界

就像村里的鰥公悶死的那個早晨

所有的生都向著死走去

靜

寂靜無聲的村莊陷入沉睡

小道上空空的，留不下白天的腳步

村口的打谷場上散落秕谷

黑狗綠色的眼睛發出幽幽的光

它死死地盯著我，誤認為我是外鄉人

它不發聲，像是被魚刺卡住了喉嚨

村西的樹林里，鳥兒隱遁

寂靜之外還是寂靜

這片空地晾曬谷物，也舉辦葬禮

只有這個時候，村莊是有聲音的

每一個人都將它視為村莊唯一的道場

石羊河邊

黃昏按時抵達石羊河

金色的光鋪展在河面上

河水和胡楊都是金黃的

就連岸邊放羊的大叔也是金黃的

在這片金色的大地上

躬耕、放牧，豢養一條河流

站在石羊河邊，雪山融化成溪流

從千里外來此匯合

此時是冬季，石羊河在暮色中遠走

瘦弱細小的身軀，蜿蜒在茫茫沙海

我是苦吟詩人，用腳步丈量它

寫下蒼涼的詩句

蘇武山下

白亭海的水已經干涸

蘇武不知蹤跡

荻花紛飛的季節

寒風迎面而來

往上走，去望鄉臺

將滿腔的思念托付北風

讓它寄到親人耳邊

我佇立在民勤的山水間

想和蘇武對話，向他噓寒問暖

千年之后，羊群散布在山坡上吃草

它們的新名字叫蘇武沙羊

茴香

味辛，性溫，歸肝腎二經

大夫用它散寒止痛，理氣和胃

在民勤，人們將它種下

便是將一年的希望埋進土里

走進茴香地，閉上眼睛

深嗅遍野的香

人們辛勞付出，汗水滴落進黃沙

每一粒沙，都是打磨過的茴香

閃爍著回甘的甜

過渡

鴿群隱沒是過渡的起始

它們先于夕陽消逝

藏進某個不為人知的空房子

此時月亮正從遠處趕來

路燈漸次發光，機器停止勞嗽

溫熱的路面環抱一天的疲乏

離群索居的人走上偏執的路

潮濕的腳印，是城市的賜予

他們是月亮灑落的星星

散布在城市周圍

總有些過渡容易讓人忽略

黑白的變化，城市不搭的結構

它的出身和它的名字一樣廉價

——城鄉結合部

我們行走，從不過問

雨中的香樟在招手

撿起地上的葉片

細數時間的劃痕

有一刀指向自己的心臟

有一刀劈向他人的頭顱

心事

一個人走在曠野上

遇見從遠處趕來的夕陽

這傍晚頹勢的熱，像是我失意的朋友

他漸涼的身軀刻滿了一天的勞累

而我的懷中，藏著一杯待喝的酒

席地而坐吧，用荒地作為桌椅

飲盡這幾年彼此遇到的不易

幾年前，我連夜趕路，經過綿陽

我知道，我們體內都有一杯未飲的酒

此后的某一天，我們會再次相遇

山背后升起的月亮有了酒的味道

飲一縷月光，該是遺落人間的芬芳

今夜的月，今夜的酒

醉了黑夜里趕路的遠行人

郊外

雨后的黃昏變得鮮明

亮色的光芒點燃了房屋和公路

以及路邊斜躺的流浪狗

走在回城的路上

鳥兒在天空飛了一圈又一圈

它們不知疲倦，也沒有為人的憂愁

筑巢、孵卵，沒有一棵樹能終此一生

關于下雨，記憶中是清晰的

那些雨絲，落在肩膀上，落在紅瓦上

落進破碎的記憶里

我聽見孩子的笑聲，被風吹散又聚攏

曾經走過的路上，影子來了又去

像是在尋找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沒有

低頭撿起一塊石頭，拋向遠處

炊煙也變成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