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獅子

連城

草原上生活著很多獅子，有老獅子、小獅子，肥獅子、瘦獅子，公獅子、母獅子，勤勞的獅子、懶惰的獅子……總之，形形色色就是啦。

我要說的獅子是一頭青年雄獅。它剛離開爸爸和媽媽獨立生活，還沒有結婚，腦袋里經常有奇奇怪怪的念頭冒出來。

對了，這頭獅子沒有名字——它的兄弟姐妹太多了，要是全部給它們取名，爸爸和媽媽會累死的。

一個平淡無奇的白天，這頭年輕的雄獅躺在樹蔭下，望著天空出神。

天空那么遠，遠得好像另一個世界；又那么近，近得仿佛伸手就可以觸及。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顏色，那是多么醉人的藍色啊！清澈、深邃、邈遠、純粹……璀璨的藍寶石、熟透的藍莓、藍鴝（qú）的羽毛，加在一起也不及它萬分之一的美麗。

一個念頭從雄獅的腦袋里冒出來，它知道自己有名字了——藍。

很快，藍的名字在草原上傳開了。它走出去，不管是大象、長頸鹿，還是火烈鳥，看見它都會打招呼：“嘿，你好，藍！”

“你好！”藍羞澀地微笑著。

不過，為了更好地區別身份，大家背后更喜歡叫它“藍獅子”。

一天，藍獅子在草原上漫步，一只蜜獾叫住它：“喂，你是藍嗎？”

“是的。”藍獅子回答。

“我說話耿直，如有得罪，請海涵。你聽說過‘人如其名嗎？我覺得，你渾身毛發黃澄澄的，名字卻叫‘藍，有點兒……讓人困惑。”

藍獅子的臉紅了，幸好被滿臉黃毛遮住了，蜜獾沒瞧見。

“可是，我……我太喜歡藍色了，也喜歡‘藍這個名字。”藍獅子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

“是嗎？要是這樣，我倒有個主意。大栗樹下有個洗染店，你可以讓它們把你的毛發染成藍色。看見我頭頂的白毛沒有？就是在那兒染的，水洗都不褪色。”蜜獾還誠懇地低下頭，把自己的白毛展示給藍獅子看。

藍獅子很感激蜜獾，等蜜獾一走開，它就往大栗樹走去。

藍獅子沒去過大栗樹，也不知道那兒有個洗染店。它走到近前，果然看到樹下有一間小房子，門旁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狒狒家洗染店”。

藍獅子走到店里，幾只狒狒上來招呼：“歡迎光臨，請問你有什么要洗染的？”

“我想把毛發染成藍色，可以嗎？”藍獅子怯生生地問。

“為什么？”狒狒們好像都挺吃驚的，“你這一身金毛不是更好看嗎？明亮威嚴，是王者的顏色，跟你的氣質正好匹配。”

“我喜歡藍色。”藍獅子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勸你不要這樣！”一只狒狒激動地大喊，“藍色太憂郁了，金色更適合你！千萬不要染成藍色，你一定會后悔的！”

“我不后悔。”藍獅子固執地說，而且幾乎要哭了，“藍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而且我的名字就叫‘藍……”

一屋子狒狒都驚呆了，它們商量了一會兒，一只店長模樣的狒狒說：“既然這樣，我們就當幫你一次忙好了，不收錢。因為我們覺得那樣染出來肯定不會好看。”

“謝謝！”藍獅子感激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狒狒們忙活起來，把一些藥水涂抹到藍獅子的毛發上，并且應它的要求，全身都抹遍了。

藍獅子在狒狒家洗染店待了足足十個小時，等它出來后，它真正人如其名了，不，是獅如其名了，它是一頭藍色的獅子了。

那是非常正宗的藍色，既不深，也不淺；既莊嚴肅穆，又艷麗四射。狒狒們憂心忡忡地望著它，又好心叮囑：“要是覺得不滿意，你還可以染回來。我們保證只收材料費。”

藍獅子說：“謝謝了，我覺得這樣子很好。”它在鏡子里看了看自己，是它想要的藍色，為什么還要染回去呢？永遠不會的。

藍獅子懷著無限感激的心情離開了狒狒家洗染店。它披著一身藍毛行走在月光下，哼著自己編的小夜曲，沉浸在從來沒有過的幸福里。

當太陽又一次升起時，藍獅子的“變色”行為讓整個草原炸開了窩。所有居民都認為它是個傻帽兒，包括它的爸爸和媽媽。二老憂傷地說：“當初我們太忽視它了，要是好好教育，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沒用的！你不記得它生過一次病嗎？病得那么嚴重，我都以為它再也起不來了。肯定是那次把腦子燒壞了……”

從前，藍獅子在草原上雖然沒什么存在感，但是見過它的動物都認為這小伙子相貌堂堂，懂事又健康，說不定前途無量——誰敢說下一屆金毛獅王不是它呢？現在可好，那一身藍毛，別說威懾力了，連貓鼬都敢嘲笑它。

不過，藍獅子并不在意，因為它并不想當什么金毛獅王。

一天，藍獅子走過一棵枯樹，樹上有只鸚鵡叫住了它：“你就是傳說中的藍獅子吧？”

“是的。”藍獅子停下來，謙遜地仰頭答道。

那是一只白色的鸚鵡，很小，不比藍獅子的爪子大。

“我理解你。”白鸚鵡飛下來，和藍獅子面對面地站著，“我不僅喜歡藍色，而且喜歡所有鮮艷的顏色。我老了，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藍獅子崇敬地看著白鸚鵡。它腦瓜里一定裝滿了智慧吧？它的智慧，該有多豐富呢？藍獅子頭一回為自己的年輕感到羞愧。

白鸚鵡好像看出了藍獅子的心思，微笑著說：“年輕人，我想告訴你一個道理，生命最重要的不是擁有，而是體驗。你想想，我們只有一具身體，而這具身體只能存活幾十年，就算擁有，又能擁有多少東西呢？去體驗吧，體驗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有著各種各樣的藍，大海的藍、花朵的藍、漿果的藍、絲綢的藍……有些藍色你不僅沒見過，甚至無從想象。”

藍獅子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了。

“那么，你體驗過嗎？”藍獅子小心翼翼地問。

“體驗過了。我飛了一輩子，也體驗了一輩子，就算現在死掉，也死而無憾了。”白鸚鵡驕傲地說。

藍獅子胸中忽然涌出一股氣，一股豪氣。它要去體驗世界，去尋找藍，尋找世間所有的藍……

藍獅子沉浸在巨大的激動和幸福之中，它幾乎什么也沒想，就向前走去。它就這么踏上了旅途，尋找世間所有的藍的旅途。

藍獅子跑起來了，風從它的藍色毛發間穿過，發出“咻咻”的聲音。在藍獅子的視野邊緣，有一抹小小的白落下來。是白鸚鵡嗎？它死了嗎？就算是死了，它也不會有遺憾。它體驗過世界，看過各種鮮艷的色彩，度過了相當完美的一生。

藍獅子向新世界跑去，像風一樣，灑脫又自由。

（選自《小星星·閱讀100分·高年級》2019年第10期，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