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是作家,可是我小時候不愛好寫作文。寫作文只是功課,是老師布置的,必須完成。但是我會認真寫,老師布置的作業、規定的功課,我都會認真完成,因為我知道自己是一個學生,而且我也想當一個好學生。也就是說,我有一個基本的“態度”,從小到大,我都有基本的“態度”,否則做不好人,做不成事。
我認真寫作文的標志是:把句子寫通順,把意思寫得符合題目要求,段落清楚,沒有錯別字。而且,我力求把字寫端正,不鬼畫符,因為我爸爸媽媽的字都寫得很端正。我經常看見他們寫字,所以我寫字的時候,他們寫得端端正正的字就會跳出來。我們沒有辦法在很小的時候就寫出漂亮的字,但是可以寫端正。你人長得再漂亮、再帥,可是字寫得歪歪斜斜、擠擠挨挨、鬼頭鬼腦,你的字和你的人雖然完全不一樣,但人家看著你這個人的時候,可能會想到你歪歪斜斜、擠擠挨挨、鬼頭鬼腦的字。字寫得端正、好看,會增加人的好看。我不是在講寫作文嗎,怎么又說寫字了呢?因為如果字寫得好,那么你寫在作業本子上、寫在考卷上的文章,別人閱讀的時候就會覺得愉快,會有好的印象。反過來,你的字寫得像蟹爬,那么閱讀的人、閱卷的人,對你的印象會壞得多,會感到心煩!
我小時候寫作文,不會挖空心思去想詞,使用的都是常常掛在嘴邊的詞。如果用了一個所謂的“好詞”,那也是因為它正好在嘴邊,而不會是用力想出來的。我也不會翻成語詞典。我不認為自己那樣是最好的。其實你挖空心思想一下,或者翻翻成語詞典,也都是可以的,甚至可能是很好的做法,說明你很重視寫作,你想把作文寫好。因為至少你通過寫作文,讓心里處于沉睡狀態的詞匯睜開了眼睛,你也在翻詞典的過程中讀到了新的詞,進行了學習,留下了記憶。但是,它們必須被運用得恰當,而不是為了好看,假裝水平高,不是為了在頭發里插一根所謂漂亮的羽毛,在臉上抹一塊滑稽的油彩。再說,所謂“好詞好句”的說法是不準確的,因為人類什么時候創造過壞詞呢?所有的字和詞都是語言符號,讓你組合成句子進行表達和交流,你組合得準確、貼切、自然,就是清楚的句子,明確的句子,表達出了思想和感情的句子。并不是只有艷麗的句子,充滿形容性、描繪性的句子才是好句子。科學性的文章都是用最簡單和明確的字詞所組成的論述和描繪,不使用華麗的修辭。小學生寫作文是為了學習具備講清楚一件事情、說明白一個道理的能力,并不是為了別的,不是為了進行文學寫作的童年訓練。等到有能力在敘事性作文里把過程敘述清楚、說明白了,然后才是講生動、講幽默、講感動、增添文采……
我們班作文寫得最好的是王家導。因為他的作文里會有一些別人想都想不到的花樣兒。比如說,老師布置寫《記一次春游》,我們都很容易這樣開頭:“上個星期六,我們到中山公園春游。”結尾也無非是:“春游真開心啊,我會永遠記住這一次春游的。”這樣的開頭和結尾都是可以不用動腦子的。
可是王家導的作文的開頭和結尾都不一樣。他的開頭是:“路邊的樹在往后退去,我們春游的車開動了。”講評作文時,讀完他的開頭,老師說:“王家導以不動的樹往后退去寫出車的開動,而不是直接寫車開了。”他以明明的不動寫出了動。
他的結尾是:“離開中山公園,朝著車站走去,我回頭看看公園門口的大樹,幾只麻雀在上面嘰嘰喳喳。它們是上午的那幾只嗎?它們和我們一樣,也在春游呢!”
小學畢業,我和王家導分別考取了兩所不同的重點中學。我后來當了作家,他的妹妹一直讀我寫的文學作品。有一次見到她,我問她:“你哥哥現在寫作嗎?”她說:“他哪里會寫作啊?他從來不寫的。”
我就告訴她,她哥哥以前寫的作文,他寫的路邊的樹在往后退去,嘰嘰喳喳的麻雀的春游……她說:“是嗎?”
我對她說:“小時候我好佩服他!”
成長會讓人變化,最重要的是他后來不寫了,而寫作就是要寫啊寫,一直寫。
無論如何,小學時的王家導是優秀的,而我呢,是認真的。認真完成作文,認真聽老師講評,這些態度都成為我后來走上文學路途的基礎。
(選自《七彩語文·習作》2020年第3期,有改動)
梅子涵,兒童文學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發表文學作品,主要有《女兒的故事》《戴小橋和他的哥們兒》等。作品《敲門小熊》榮獲第二屆圖畫書時代獎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