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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里的男人

2021-07-05 15:24:40方慧
小說界 2021年3期

方慧

一切要從那聲尖叫開始。

去年冬天的一個深夜,我下班后洗完澡,敷著面膜,刷著朋友圈,和平時一樣醞釀著睡意,就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聲。

是樓下那個女人的聲音,我聽得出來,這不是第一次了,雖然不是每天都會有,但至少每周都有那么三四次,樓下會傳來這個聲音,女人痛苦中夾雜著驚恐的尖叫和求饒聲。

我在電梯里見過她幾次,那是一張勻凈沒有攻擊性的臉,時刻是甜美微笑著的,妝容精致無瑕卻不張揚,站姿挺拔,一頭黑長直,說話輕聲細語,音色柔美,帶一點空靈。身上的衣服是保守得體的性冷淡風,沒有半根線頭、半顆毛球。從頭到尾,透露著一種小白兔般優雅乖巧的氣息,而她身邊永遠站著一個渾身透著富有與體面的男人,目光溫柔地看著她。

我總是記不清她的五官,卻對她的整體形象印象深刻——每次看到她,我都覺得,她就是我媽一直以來希望我成為的樣子。

這是我大學畢業的第一年。過去的二十多年里,我媽對我里里外外管理嚴苛。她不止對我的學習成績要求很高,還一手把控我的發型、皮膚、穿著,訓練我的走姿坐姿,不許我早戀,不許我去網吧,不許聚餐喝酒,大學必須報考在本市,上大學住校后每天視頻通話查崗,十點回宿舍睡覺,守住我的初夜比守住她的畢生積蓄還上心……

她像修剪一株盆栽般悉心修剪我,不過是希望我有一個完美的歸宿,而她心目中完美的修剪模板,便是眼前這位吧,無論是她的樣子,還是她身邊的男人。

這樣完美的女孩,最近卻總在深夜發出慘叫,尤其是這一次,她叫得比以往更尖銳、急促,聽得人心猝然揪起。

隔天,電梯里,我再次見到她,特意多留意了一眼,那張勻凈無攻擊性的臉上,卻并沒有出現我預想的傷口或者淤青。這也是我第一次細看她身旁的男人,他明顯比她歲數大,也許有四十歲了,其貌不揚,但身材高大緊實,有明顯的健身痕跡,沒有禿頂和啤酒肚,穿著料子高級的名牌大衣,戴著名表,架著一副細邊近視眼鏡,頭發用發蠟抓過,一副有文化有內涵的精英模樣。他像往常一樣,含情脈脈地欣賞著她的臉,時而刮一下她的鼻子,充滿愛憐。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溫柔和諧,連一旁兩個放學的校服女中學生也明顯被這畫面感染到,目光因為艷羨而變柔變鈍,化在他們身上無法移開。我甚至開始懷疑,頭一天晚上的事是真實發生的嗎,或者,是我弄錯人了?

幾天后,尖叫聲終于再次響起。我打開玻璃窗,再打開紗窗,伸出腦袋,細細辨認,沒錯,正是樓下傳來的,而據我觀察,樓下只有他們一戶人家,并沒有其他人。沒錯,是她的聲音,柔美,空靈,很有辨識度,只是那份柔美和空靈現在被撕碎了,在陣陣鈍器撞擊聲的伴奏下,像一片被扯變形的綢緞,壓榨出本不屬于它的破碎和凄厲。

我關上窗戶,像往常一樣戴上耳塞去睡覺,但她的聲音實在讓人心驚,我躺了又躺,逐漸心跳加速,渾身焦灼,再也無法聽而不聞。

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我在微信里對閨密說,怎么辦,我要報警嗎?

報,趕緊地!我的閨密不出預料地回答。

可是,報了警以后他會報復我嗎?警察來調查,會要我也去嗎?我進警察局會有麻煩嗎……我陷入糾結。

那你別報了,睡吧。

可是,那樣她很可能會死的,太慘了,而且我下半輩子可能都會在自責中……

我的膽小游疑,總是會在關鍵時刻暴露無疑。

那你還糾結什么?用腦子辦事,不要用情緒!閨密振聾發聵。

從大學第一天剛認識起,她就像是我的性格的對立面,理性果斷,從不拖泥帶水。

好吧,我報!我說,接著,我打通了110。

那天晚上,男人被抓走了,自此,樓下安靜了一段時間。

我又在電梯里看見了樓下的女人,我默默盯住她的臉,試圖通過表情觀察她的狀況。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張臉似乎和上次不太一樣了,具體哪里不一樣,我一時也說不上來。但那股我太熟悉的、乖巧溫順的小白兔氣息,我總是一眼就能辨別。

你還好嗎?我問她。

她點點頭,沒有回答,電梯快到她的樓層了,她突然轉過臉說,應該是你吧?謝謝你。

應該的,誰看到都會幫一把。出于一種莫名的信任,我沒有否認。

電梯門開了,她走了出去,我突然問,你從來沒想過離開嗎?

她在門外站定,愣了片刻,在電梯門關閉前的一剎那,回頭微笑著對我說,跑不掉的,我早就放棄了。

電梯門關閉,那張我見過的最平靜也最絕望的臉,消失在我面前。

一周后的一個晚上,我吃完晚飯,打開門打算扔垃圾,一開門就看到樓下的女人站在門外,伸著手,一副打算敲門又猶豫的樣子。

“你好。”我一臉詢問地看著她。

她仿佛被嚇了一跳,滿臉驚恐,過了一會,她慢慢鎮定下來,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從地上五六盒陽澄湖大閘蟹禮盒中端起一盒,遞給我。

“這段時間我跟我老公吵架,給大家添麻煩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沒事沒事,不用客氣。”我把禮盒推回去。

這是第一次,我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她的臉,那張臉依然是標致端正的,只是,此刻在門口的聲控頂燈照射下,暴露出各種動過刀子后的痕跡。雙眼皮明顯是大刀闊斧割過的,鼻子似乎也墊過,挺拔得有些突兀,嘴角的微笑唇應該也是做的,弧度完美。

我對整容沒有偏見,只是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每次都記不住她的五官,那是一種久經涂改后的面目模糊。

她還是把禮盒塞給了我,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問,“請問那天報警救我的是你嗎?”

“啊?”我詫異,想著那天在電梯里不是聊過這個話題嗎。

緊接著,她做了一個非常詭異的舉動,她在腦袋維持不動的前提下,五官急速扭曲,嘴巴快速地張合,像在用啞語說些什么。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當時的她是在多么努力地暗示我,不要承認,不要承認,而心思單純的我又如何能讀懂。

“你怎么了?”我大喇喇地說,“是我報的警,你忘啦?”

她的五官瞬間回歸原位,面如死灰,然后她微微嘆了一口氣。

“你下次遇到危險的時候,我還會報警,你放心啊。”我又補了一句,甚至還拍了拍她的肩。

“沒事的,我很好。”她出乎意料地說,“我老公雖然有時候脾氣不太好,但是他很愛我的,本性也不壞,你千萬不要誤會。”

也許那時候我就感覺到不對了,她的聲音陡然洪亮,吐字清晰,是在說給誰聽?我看向她身后的樓道,漆黑深邃,什么也看不清。

“好吧,我是外人,也不方便多說什么,你注意保護自己就好。”我說。

“我會的,謝謝你。”她擁抱了我。

突然,她在我耳邊小聲說了句,“你也是。”

我看著她捧起地上的禮盒,微笑,招手,離開,從沒想過,那是我見她的最后一面。

從此以后,電梯門開開關關,我再也沒見過她。

我更沒想過,在那條黝黑深邃的樓道里,某些東西已經悄然從她的身上,轉移到了我身上,而我渾然不知。

我很快發現,我的生活里開始發生各種怪事。

首先是我加班一晚上處理的工作資料,第二天在公司做報告演講的時候,突然不翼而飛。電腦資料盤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沒有。我像個走錯劇場的舞臺劇演員,站在眾目睽睽之下,囧態百出。

這件事害得我們小組總體考核分數被影響,我也被領導再三批評。“你要能力能力不怎么突出,要創意創意也不出挑,你最大的優點就是謹慎心細,現在連唯一的優點也沒了,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核心競爭力在哪里吧!”

緊接著,我的男朋友,在情人節來我家過夜,安慰我工作受挫的心情,一頓燭光晚餐和鮮花禮物攻勢后,也出了狀況。

男朋友是大學同學,大四那年談的,感情穩定。大學時,在我媽的千叮嚀萬囑咐外加門禁管理下,我們連吻也沒接過,談的一直是柏拉圖式戀愛,約的是圖書館一起看書的會,他雖然偶爾懊惱,倒也配合。后來步入社會,終于工作了,自己出來租房子住,本以為可以有自由自在的戀愛生活,不料,我媽會時不時在周末攜一堆水果魚肉,用備用鑰匙開門就進,殺我個措手不及。就算她人不到,也會猝不及防蹦出一個視頻電話查崗,讓我把鏡頭對著住處的每個角落環繞一周。

“女孩子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戀愛要談也可以談了,但是一定讓自己干干凈凈完完整整地出嫁,明白嗎?”她總會用自認為隱晦的方式叮囑我。

而這次是難得的機會,當我再三確認我媽不會來,并且視頻查崗也終于結束后,在門口等候多時的男朋友才敢進門,和我輕松地吃了一頓晚餐。飯畢,我們放松地坐在沙發上,在朦朧小夜燈和英國梨與小蒼蘭香薰蠟燭的熏染下,氣氛曖昧,柔情蜜意,男朋友的手慢慢摩挲到我的后背上,往下移,往下移,突然定住。

他直勾勾地盯住沙發縫隙。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里,一個藥盒隱約露出側面一角,上面觸目驚心地印著一串知名度頗高的藥名。他拿起來,默念,滿臉的柔情瞬間灰敗下來,為了保險起見,他拿過一旁事先調好靜音的手機,打開百度,開始搜索,每看完一段詞條,他的臉色就更嚴峻一點。

“你什么時候得這種病的,不是說之前沒談過戀愛嗎?”他單刀直入地問。

無論我怎么解釋藥盒跟我沒關系,無論我怎么猜測,也許是上一個房客落下的,也許是房東的,也無論他表面怎么假裝相信,并且禮貌友好地提出太晚了,我們各自睡覺吧,下次再說,我知道,那個疙瘩都已經留下了。

第二天,我發微信主動提及這件事,他回復我,讓我想想,我們之后再說這件事,好嗎?

我明白他的瞬間冷卻。兩年多親不得碰不得,兩年多蜻蜓點水、如履薄冰,突然看到那一幕,想必他心里全是人設崩塌后的一地碎片吧。

在我一邊收拾心情,一邊如喪尸般上班下班后,又接連出了幾次資料失蹤、電腦無法啟動導致工作無法進行的狀況,終于,失去唯一核心競爭力的我,工作也沒了。

我不敢告訴我媽,每天在微信里假裝什么事也沒發生,否則必定是一番劈頭蓋臉的責罵。我每天和閨密訴苦,拼命投簡歷找工作。

也許是突然脫離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每天關在家里作息紊亂的緣故,我的睡眠也開始不正常。要么噩夢連連,夢見家里有人走動,要么突然被什么聲音驚醒,等清醒過來,又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終于有一次,我沒有完全睡著,在半夢半醒間,聽見一個聲音,“報警很爽嗎?要為你自己報一次嗎?”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平靜,淡然,在后半夜的寂靜里格外清晰。

我像被人從頭澆下一桶冰水,陡然清醒,困意全無。

我睜開眼睛,一動不敢動,愣了有五分鐘之久,等到眼睛漸漸適應黑暗,小幅度環視四周,確認無人后,才啪地打開燈,第一時間打閨密的電話求救。

“你確定家里沒人嗎?要不要報警?”

聽到她的聲音,我的心定了一半,打開了家里所有的燈,一一檢查廁所、客廳、廚房,確定沒人。

“你確定聽到了聲音,不是做噩夢嗎?”

“確定,我根本沒睡著。”

“別急啊,我馬上來找你。”

從大學時起,每次我遇到麻煩,只要她有空,總是會第一時間出現在我面前。

她深夜打車,到我家以后,首先又為我檢查了一遍家里的每一個角落,細致到衣柜、床底、桌底、落地窗簾后。別說人了,連半只蟑螂也沒有。

她把家里的寵物監視器也拿來了,站在椅子上折騰了一會,幫我安裝上了,又在我手機里安裝了APP,接著,她拍拍手說,以后我不在這,你打開監控上那個開關,就不怕了,我和你的手機上都能看到監控畫面。

我們如釋重負地癱在床上,開始推測這聲音的來源,不約而同地聯想到上次為樓下家暴事件報警的事,覺得一定是那次報警給我的精神壓力太大,加上失業和失戀的連環打擊,導致幻聽。為了緩解我的壓力,閨密決定搬來陪我住幾天。

那幾天是我畢業以后最開心的一段時光,我每天在家一邊投簡歷,一邊等閨密下班,帶回一堆打包好的熱氣騰騰的食物。我們像大學時在宿舍里那樣,擠在一起吃著同一碗炒米線、麻辣燙,或者烤魚,看著綜藝,看到精彩處拍打著對方的大腿笑出鵝叫。

只有在我媽打來視頻電話的時候,氣氛會有些降溫。

我媽,從我大學第一天開學、送我住進宿舍那一刻起,就不喜歡我閨密。當時我是最先到宿舍的,緊接著,燙著一頭當時流行的殺馬特斜劉海黃毛、踩著斜坡跟魚嘴鞋的閨密進門,自來熟地飛奔過來擁抱我,親親熱熱地自我介紹,“好多人都說大學是能交到一輩子朋友的地方,以后咱們就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啦!一會兒我帶你去見我男朋友,他也在這個學校。”她每說一句話,就抖動一下那縷蓋住眼睛的斜劉海,這一切和被我媽嚴格打扮成書香門第淑女模樣的我,形成鮮明對比,給我媽造成了極差的初步印象。此后的四年大學時光,只要提及她,我媽就眉頭緊蹙,仿佛她是我完美人生道路上的最大bug。“你少跟她玩,別被帶壞了,多跟那些穩重點的同學玩。”而我只好一邊撒著謊說我沒跟她玩,一邊掛完電話就跟她廝守在一起。閨密的性格和我互補,又講義氣,真心待我,除了不討我媽喜歡,實在沒什么缺點。

這會兒,雖然已經是社會人了,在接到我媽的視頻電話時,我還是會下意識地膽戰心驚,暗示閨密躲進衛生間,閉口不談她的存在。打完電話,閨密無語地走出來,“咋了,阿姨對我成見還是那么深吶?看來我當年的殺馬特造型給她留下太大陰影了。”

“唉,委屈你了,我不想跟她硬碰硬,糊弄糊弄就好,不用在意她。”我說。

“你呀,這么大人了,還那么沒主見,不敢面對問題,怕這怕那,就比如你那個男朋友,這么小一個誤會就散了?你找他當面溝通清楚,大不了做個體檢證明一下,不就什么事也沒了?”

“萬一我找他了他還是不相信我呢,萬一他罵我很難聽的話呢?還是算了吧。”我灰心喪氣。

“不試試怎么知道?試完以后他還是不相信,那說明這人不行,經不起考驗,你就果斷放棄,也不會有遺憾了。”

“說得簡單,你是沒看到那天他有多冷漠……太可怕了,我不想再看一次。”我拿起浴巾迅速逃離對話現場,“我先洗澡,一會你洗。”

不用回頭也可以想象到,閨密在我身后無語搖頭的樣子,就和大學時的每一次一樣。

無憂無慮的時光并沒有持續太久。

一個周末,閨密參加部門聚會,我一人在家,我媽再次帶著大一包小一包的食物上門,一番大刀闊斧的收拾清掃和諄諄教誨后,她突然看見我閨密的外套,追問后,我承認了這幾天閨密住在這里。

我媽一邊包扎垃圾袋,一邊毫不掩飾對她的厭棄,如同對手中垃圾,“我看人很準的,第一面就看出她品行不太正,這不,畢業以后換了多少次男朋友和工作了,你跟她混在一起,遲早也會被騙……”

“媽,她是交過幾個男朋友,也跳槽了幾次,但這不代表什么,她只是不合適就敢換。她人不壞,品行也沒問題。”我一肚子反駁的話在醞釀。

但最終我沒有這么說。大學時有一次我這么反駁她,面對我的是為時三小時疾風驟雨的責罵,所以我最終笑著說,“放心吧媽,我早就不跟她混在一起了,我也不愛跟她玩,是她非要來,我總不能轟走她吧?”

“那倒是,做事也要講方法,不能情商太低,這個我贊同,下次你用暗示的。”

“嗯嗯嗯,下次我就找借口說我不方便。”

“我說得沒錯吧?阻礙你道路的,你當個垃圾丟掉就好了。”我媽一邊說,一邊把手中的垃圾袋集中丟到門口。

“確實,當個垃圾丟掉就好。”

“媽不會害你的,這種人就是害群之馬。”

“是的,害群之馬,我也這么覺得。”

當天晚上,我媽走了,閨密卻遲遲沒有回來。我發了個微信過去,“我媽走了,安全啦!”她沒回。我又說,“你什么時候回來呀?親愛的。”

過了很久,閨密回復說,“方便的話明天幫我把我的東西寄過來,運費到付,這幾天添麻煩了。”

正在我一頭霧水之際,一旁的寵物監視器發出一聲提醒,“用戶×××已斷開連接。”×××是閨密的名字。

我整個人釘在地上,身上一時冷一時熱,無法動彈。

監控是什么時候開的?我記得,從閨密帶它來的第一天起,就沒被打開過,確切地說,我連碰也沒碰過那個按鈕。

是閨密開的嗎?我記得她出門前問了一句,“親愛的,你獨守空房,監控要給你開著不?”我說,“大白天的有什么可怕的,不用!”“好嘞,等我回家寵幸你。”她出門前,我掃了一眼,監控的開關是暗的。

是我媽開的?那么高的地方,我媽需要站在椅子上才可以碰到,但從頭到尾,沒有看到她踩過一次椅子。

我頹然倒在沙發上,聯想起最近發生的所有事,從丟失的資料,到莫名其妙出現的性病藥盒,到那句無比清晰的“報警很爽嗎,要不要給你自己報一次”,再到這次的監控,一個驚悚的可能性越來越清晰地浮現。

有人進過我家,甚至此刻,就在我家里。

我把家里所有的窗簾拉開到最大,讓傍晚的余暉充盈整間屋子,再把所有的燈打開,連小夜燈也沒有放過,又把所有阻礙視線的物件移開,讓每一個角落暴露無遺。冷靜,一定要冷靜,我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容納一個人的躲藏,最終,我將目光鎖在那個碩大的落地衣柜上。

那天夜里男人的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我沖到衣柜前,把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一件拿出來,連一只襪子、一個衣架也沒有漏掉,最終,衣柜被掏空了,衣柜里的空間展露無疑,空空如也,什么也沒有。

我鉆進衣柜,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慢慢移動,仔細檢查衣柜的每一個角落,不放過任何細節。我想起《咒怨》里的情節,仰起頭反復看了衣柜頂端很久,真的什么也沒有。

就在我一無所獲,頹然坐在衣柜底部時,我聽到一聲響動,是木塊與木塊撞擊的聲音。我騰地站起,發現衣柜底端的木板是活動的!

也許是憤怒蓋過了恐懼,我想也不想,拼盡全力用手去摳那塊木板,砰的一聲,整塊木板被我揭開。

我的面前卻并不是地板,地板不知什么時候已被挖空,暴露在我面前的,是樓下那間屋子,也就是我在天花板上,俯視著一整間屋子。

那是一間構造和我的住處一模一樣的房子,但是大到無邊無際,也許是幾套房子打通而成的,我這才想起,樓下確實一直以來只有一戶人家。我屏住呼吸,細細觀察,屋內家具很少,客廳正中間擺著一張雙人床、一張雙人沙發、一張桌子,墻壁四周貼了很多女人的照片。

另外,還有一架梯子,一頭搭在樓下地板上、一頭搭在我的衣柜底部的梯子。

我整個人腿軟無力,爬不起來,只能蹭著地,小心地往后移動,移到衣柜外,再退到房間里。

直到后背猝然被一個身體阻擋住。

我醒來時,躺在一張雙人床上,手腳發麻,像是以前工作壓力太大“鬼壓床”時的狀況,意識是清醒的,只是軀體無法動彈。我嘗試了幾次,發現四肢被鐵環狀的東西牢牢固定在床上,連胳膊也無法抬動一下。

我環顧四周,一間陌生的屋子,空曠,昏暗,墻壁上貼滿女人的照片,我漸漸明白了自己在哪里。

墻壁上不同的女人,我一一看過去,發現了上次被家暴的那個女人,緊接著,看到了我自己。

那張照片是我在微博上發的,畢業后入職第一天的自拍留影,照片里的我,一身淡色系職業裝,長發飄飄,笑容靦腆,手對著鏡頭比著土氣的V,一副家教良好、溫柔乖巧的樣子,那是我眾多自拍里我媽最滿意的一張,后來成了她的微信頭像。此刻,被打印成A4紙大小,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走過來之前,我已經猜到是誰。但那張久經護膚保養、定期刮胡子的精致中年男人的臉映入眼簾的時候,我還是嗅到一股強烈的死亡氣息,我像一條砧板上的魚,死死盯住他,腦內飛速猜測著,我接下來會遭遇什么。

不要怕,寶貝。他說。一開口,正是那天深夜我聽到的聲音,語氣還是那么冷靜、平淡。

我不會傷害你,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他走過來,撫摸我的頭發。

我像被點開某個開關,如夢初醒,大叫救命,一邊喊一邊掙扎,但鐵環冰冷而牢固,我完全動彈不了。

對不起,我哭了出來,對不起,我不該報警,你能放了我嗎?

噓。他摩挲著我臉上的眼淚說,不要哭,這么干凈漂亮的臉,哭了可就不好看了。

恐懼將我整個人淹沒,我像瀕死之人,拼命哭,拼命喊。

我說了不要哭!!!他突然大吼,跳起來猛扇了我一巴掌,我的聲音升到高處戛然而止。

這一巴掌,扇得我臉皮發麻,頭暈目眩,眼前黑了半天。

我想起之前,每個聽到樓下傳出女人慘叫聲的夜晚,只是這一次,主角換成了我,絕望讓我無力呼吸。

他發現我的臉腫了,瞬間又無限懊惱,跑去廚房拿了一袋冰塊過來,溫柔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寶貝,我不該打你,嚇著你了。

他細致地用冰塊給我敷臉,輕輕地說,你不要哭,也不要喊,你上次報警以后,我把所有的墻面都加了隔音,沒有人會聽到的,你在這好好待著,不要想著亂跑。

果然,仔細一看,我發現墻壁、天花板、地板,每一寸都附著一層厚厚的、軟綿綿的白色隔層,以前上大學時音樂選修課的練習室也是這種墻壁。我移開目光,眼淚順勢而下。

他滿意地撫摸著我的身體,我這才發現,我的下面是光著的。

他說,我仔細檢查過了,你就像我猜測的那樣完整,干凈,是一件沒有被污染破壞過的稀世珍寶,你以前在哪里,為什么我沒有早一點遇到你?

他詭異的話語雖然隱晦,但我在含混間,也大致猜出了他骯臟的含義和意圖,我死死盯住他,試圖尋找僥幸的可能。

不要緊張,我不會傷害你,藝術品是要好好保護的,否則就是暴殄天物,焚琴煮鶴,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那你想干什么?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把你帶到這里,是要成就你,然后珍藏你。他說。

你不是有女朋友嗎?你女朋友呢?我環顧四周,并沒有那個女人的蹤影。

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他的臉瞬間拉了下來,冷淡地說,以后,不要再跟我提這個人。

他的話讓我毛骨悚然,不等我細細琢磨他的含義,從衛生間走出來另一個男人,穿著手術服,戴著白色手術帽和口罩,手里推著一輛擺滿手術器材的小推車。

我感到一種讓人嘔吐反胃的不詳預感。

他蹲下來,一寸一寸摩挲著我的臉,慢條斯理地說,你的臉非常完美,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完美,但是,你的雙眼皮是內雙,這是你臉上唯一的瑕疵,它破壞了這張臉整體的美感,把它調整過來就好了。

我想起上次見到的那個女人,樓道的頂燈下,那張久經涂改的臉。

不要怕,寶貝,等一下就好了,很快,我會給你打麻藥,一點也不疼……

他的聲音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魔力,我陷入一片混沌的白色里,漸漸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醒過來,只能看到一點微弱的光。

四肢還是無法動彈,偶爾,有一只手在我的臉上輕輕翻弄著什么,癢癢的。

像是做夢剛醒時,意識曖昧又模糊的感覺,我心里抱著一絲僥幸,或許一切只是虛驚一場。

臉上有紗布一樣的東西,一層一層被揭開,視線一點一點變清晰。睜開眼,刺眼,閉上,再睜開,還是那間屋子,還是樓下男人的那張臉。

一切不是夢,也不是虛驚一場。

看看。他拿來一面鏡子,遞到我面前,看看,很快,你會看到不一樣的自己。

鏡子中的我,正是我每次打車路過整容醫院時最常看到的那些女孩的模樣,眼睛上面臥著兩條毛毛蟲般臃腫的雙眼皮疤痕,線頭上黏著猩紅的血跡,觸目驚心,我瞬間驚醒。

你為什么這么做,放了我行嗎?求你了,你要錢嗎,還是要跪下來給你磕頭道歉?

他聽我說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真是個小可愛,我不要錢,也不要你磕頭道歉。

你到底要怎么樣?!我聲嘶力竭。

我要的就是你啊,寶貝。他用一種看寵物般寵溺的眼神看著我,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從此,他每天把我關在屋子里,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有時候,他會打開鐵環,放我行動一會兒,讓我吃飯,上廁所,洗澡。我總是試圖找機會逃走,但房子被封鎖起來了,設置了一層又一層的防盜門窗,我沒有任何縫隙可以逃。我試過洗澡時敲擊水管,對著水管呼救,但一無所獲,沒有得到過任何回應。而每一次,當他發現我有逃跑的跡象,便會攻擊我的身體,在看不見的地方,比如掐我的胳膊內側,或是踢我的腰。

我想過找一些東西襲擊他,但屋內沒有任何可以使用的工具,而他無論是身高,還是那副健身痕跡明顯的體形,以及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都讓徒手的我無機可乘。

偶爾他出門,將我拷在床上,我大聲呼救,敲擊床板,試圖吸引到外面的人,但始終無人出現。一天天過去,我漸漸地,漸漸地,接受了誰也聽不到我的呼救的事實。

我總是擔心他會猥褻或是強奸我,但他沒有,每天晚上睡覺時,他會把我拷在床上,幫我蓋好被子,調整好枕頭的位置,然后,他在一旁安然入睡,全程不會碰我。我想,或許我對于他來說就像一件未開封的精致商品,只是還沒到開封的時候吧。

每一天,他給我端來蛋白質、蔬菜和碳水比例健康的食物,按時讓我吃下去,說是這樣可以讓我越來越美,為了防止我襲擊他,他給我用的是兒童硅膠餐具。他按我的身材給我買一套又一套的衣服,大多是那種溫柔淑女風的淺色系,讓我一件件試穿給他看。他讓我用他買的無硅油洗發水和護發精油,還有脫毛膏、沐浴露和身體乳。他嫌我的頭發偏黃,親手將它們染成純黑色……

他像打扮一個洋娃娃,一點一點打造著一個他滿意的我。

有時候我不小心弄掉自己的頭發,或是磕碰了一下皮膚,他會緊張地跑來,呼一呼,摸一摸,讓我下次不要這樣了,他會心疼。

有時候我有一種錯覺,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被媽媽調教的那些日子,只要我聽話就可以,聽話就不會被懲罰。而他對我的那些要求,他的審美,也和媽媽大同小異,他們都希望我干凈、乖巧、低調、優雅、完美。

而此刻我最后的希望,也正是我媽。

一天又一天,我默默盯著屋頂,等待著周末我媽上門,發現我不在家,然后報警找到我的那一刻。

有一次,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想法,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上去,再看看我,目光變得無限憐惜。哎喲,小可憐,他摸摸我的腦袋說,原來是在等媽媽呢。

他轉身走開,過了一會,拿著一個手機走來了,那是我的手機,手機殼是熟悉的粉色毛絨殼,邊緣已經被我磨禿了。我死死盯住它,看著它被他揚在手里,又被他解鎖開機,滑動屏幕。

你怎么知道我的開機密碼?我真心疑惑。

你媽媽打電話來我問她的,你真是個乖寶寶,連手機密碼都要告訴媽媽。

她為什么要告訴你?

這就要問她了,她好像很滿意我哦。他臉上閃過得意,接著,他打開微信,點開我媽的對話框,一條一條放給我聽。

我媽,在微信里一次次難掩幸福地感謝他贈送的家電、他給的巨額購物卡、他對她生活點點滴滴的幫襯,更感謝的是他對她女兒的“寵愛”。

不瞞你說,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兒有個好歸宿,這下我放心了。她說。

從頭到尾,她沒有問過我現在怎么樣了。

我靜靜坐著,看著窗外,看著天光亮起來,又暗下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我像行尸走肉一般渾渾噩噩度過一天一夜后,我想起閨密的那句話,用腦子辦事,不要用情緒。

我還有機會逃出去嗎?我試著用腦子去想。

我記得之前那個樓下女人,會經常跟他一起乘電梯出門,那么,我也會有出門的時候吧?

你可以帶我出去晃晃嗎?在家里太悶了。有一次,在他心情不錯的時候,我主動對他說。

他狐疑地打量著我,試圖看出我的真實意圖。

你對我挺好的,真的,一開始我覺得你是壞人,但是現在,我覺得你不是。我擠出一個甜甜的笑容對他說。

他果然放松了警惕,滿臉驚喜。是吧?你終于明白了,我對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因為喜歡你,為你好。

多么熟悉的一句話,我想起從小到大,媽媽也經常這么說。

我說,我想跟你一起逛街,一起出去吃飯,像真正的情侶那樣。

他激動得手足無措,最后,他捧著我的臉,親了我的額頭一口,太好了,他說,你想通的比我以為的還要早,你比她們都聰明,聽話,懂事。等到你的眼睛拆線了,疤痕不明顯了,我就帶你去見見我的朋友。

她們……這個字眼再次讓我毛骨悚然。我又想起他上次說之前那個女人再也不會回來了,那么她去了哪里,她們又去了哪里,會不會都已經死了?

必須要趕快逃出去,否則,我很快也會成為她們之一。

出門的那一天,他為我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化上最精致的妝容。

我們開門,出門,走入電梯,電梯里沒有別人,我們出電梯,每一個步驟,都讓我差點熱淚盈眶,多久沒有體驗過了,盡管他的手始終摟著我的腰,用足力道,防止我逃跑。

走出那棟樓時,我聞到夏天的空氣里特有的那種發甜發腥的味道,或許那就是自由的味道吧。

終于看到一個人,是門衛小哥,這段時間,除了他的臉,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別的面孔了。

在和門衛小哥擦身而過的瞬間,我死死盯著他的臉,不露聲色地用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吸引他的注意后,我在腦袋不動的情況下,嘴巴急速做出口型:報警,救我。

門衛小哥愣住,看著我的背影問:怎么了?

他和我同時站定,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什么怎么了?他問門衛小哥。

我也回頭,云淡風輕地對他說,沒事,剛剛不小心碰到了一下。同時,我再次,深深地,做了那個口型。

我確認他看清楚了,他的瞳孔驚訝地放大,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感覺看到了希望。

但片刻之后,他選擇避開了我的眼睛,回以一個禮貌而冷漠的笑容,哈哈,沒事。

我不敢再賭了。

我們上車,下車,路上也遇到過個別行人,但我沒有再求助了。我必須找一個萬分保險且成功率高的機會,而不是隨機瞎碰。

他帶著我去了一家私人會所,看起來他經常來這里。他輕車熟路地進了一間包間,里面已經坐了三個跟他年齡相仿的男人,他們擊拳,擁抱,親密無間。

他向他們介紹:這是我女朋友。他們夸贊著我,也夸贊著他的眼光,更用隱晦的方式夸贊著他的調教。

我很快就判斷出,他們也不是合適的求救對象。

喝酒,吹牛,好像男人私下在一起都是這些事,我耐心地陪著,等著,一點一點等待時間的幫助,等待他們喝得微醺,迷醉,終于在他出門上廁所的空檔,我對其他人說,我去找他。

一出包間的門,我一路狂奔,一路連滾帶爬,撞到很多人,但我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生的欲望讓我力氣驚人,速度奇快,很快就跑到了外面的馬路上。

天啊,我逃出來了,我真的逃出來了!!!

我招手攬過路邊的出租車,報了閨密家的地址,出租車絕塵而去。我在車上大口大口深呼吸,激動到熱淚盈眶。

不知開了多久,車停下來,我看向窗外,那并不是閨密的家。

師傅,您開錯了,不是這里。

就是這里,下車吧。

懶得僵持,逃離的喜悅還涌在胸口,下車重新打一輛就是了。

走下車來,迎面又撞見那張臉,那張在此刻比鬧鬼還驚悚一萬倍的臉。

我被他拖入一棟高檔別墅,窗明幾凈,有占據整面墻的落地窗,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家吧。

一路被拖進去的過程中,路過的墻壁上,隨處框擺著各種寫真照,那是一位有著“國民玉女”之稱的清純優雅的女明星。我很快明白了他對女人的審美來源,也明白了他改造我的模板。

他關上門,將我狠狠甩在地上,背過身去,看著落地窗外,不發一言。

我等待著一場疾風驟雨的襲擊,突然,門開了。

一位穿著有些仙風道骨的老人進門,頭發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茍,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盤著佛珠,手腕上文著一個“善”字。

他馬上畢恭畢敬地走上前去,叫了聲爸。

老人斜眼看了我一下,訓斥他:整天不務正業,就知道談戀愛,什么時候能學學你哥?他接管公司以后,公司越來越好,你呢,整天除了在外面鬼混還能干什么?

他的臉刷地拉下來,不悅,卻沉默著,看得出來他很忌憚這位老人。

我再次感覺到生的希望,我撲過去對老人說:叔叔,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不認識他,我是被他囚禁的,求求您讓他放了我好嗎?求求您了。

老人聽完,沒有正視我,而是更加憤怒地盯著他,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

但他的下一句話就澆滅了我所有的希望。他說,你真的是什么都比不上你哥,事業比不上他一根手指頭,連玩女人都不如他。

他舉起拐杖,擊碎墻上一幅女明星的照片。被一個女人甩了,就墮落成這樣,我對你徹底不抱任何希望了。

老人轉身出門,教養良好地輕輕關上門,從頭到尾,再沒有看我一眼。

他久久地沉默著,沉默著,我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已經逼近了,就在這間屋子里,徘徊在我周圍,附著在我身上。

他轉身,走向我,他每走一步,我退后一步,但也不過是對死亡無謂的拖延。

他卻撲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求求你。他看著地上的照片和碎玻璃,聲淚俱下。她,她們,都背叛我了,我只剩下你了,你不要像她們一樣好不好?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他抬頭,滿臉淚水,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我心如死水,問他:她們是誰?你殺了她們嗎?

她們是全世界最賤的婊子,我辛辛苦苦花那么多錢和精力,把她們塑造成最完美的樣子,但她們一轉身就背叛了我,她們對不起我,她們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也會殺了我嗎?

我保證,只要你聽話,只要你不逼我,我絕對不會殺你。我只有你了,你就是我的全部,我會好好待你……

我又回到了樓下那間屋子。

每一天,我跟他同吃同住同睡,每個周末,他帶我出門去見他的朋友,吃飯,聊天,再回來。

我再也沒有嘗試過逃跑,或者說,我再也沒有嘗試的勇氣。

后來,他又安排給我做了墊鼻梁手術和微笑唇,他說,這樣會讓我的臉更立體更精致一些。我照了照鏡子,確實是這樣。

我愛你。他親吻著我的額頭說,遇到你,真的是我最大的運氣,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珍品。

是嗎?我擠出一個滿足的笑容對他說。

真的。他說,如果你能一直這么聽話,就更完美了。

會的。我疲憊地說,但我的嘴角依然是微笑著的,它永遠固定在那個弧度上。

電梯門開開關關,我成了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優雅、得體而麻木的女人,就像之前我總是見到的那個樓下女人一樣。他輕輕摟著我的腰,與我討論著晚上吃些什么,放學的女中學生看見這一幕,也會投來艷羨的目光。

偶爾,看到有人摁自己曾經的樓層,也會想起以前那些鮮活的日子,為加班發愁、為戀愛甜蜜或痛苦、跟閨密廝混的日子,覺得恍如隔世。仿佛回憶一部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大致劇情還記得,只是很多細節都褪色失真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看到他托著腮,蹲在一旁看著我,滿臉陶醉。

有時候,他會欣賞著我的身體,安慰著他自己的身體,動靜驚動我了,我用余光睥睨著他獨自一人到達快樂的頂峰,心生厭惡,當作沒看見。

在徹底放棄掙扎的那一瞬間,我感到無比平靜和舒適。

我的內心像一片荒漠,那里沒有風,沒有雨,沒有陽光,沒有任何波瀾。

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晚上八點多,天花板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后,是人說話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仔細傾聽,這才發現,或許是因為衣柜底部的地板空心的緣故,樓上的人說的每個字都是如此清晰,我想起那段頻繁發生怪事的時光,不禁陣陣恍惚。

先是聽到房東的聲音,“她有一陣子沒回來了,發微信也沒回,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回老家了?”緊接著,我又聽到了閨密的聲音,“謝謝您了,我待一會,您先去忙您的。”

閨密還是來找我了。

我想大聲呼叫她的名字,告訴她我在這里,但馬上,我看到一旁同樣警惕地盯著樓上的他,我放棄了,逃不掉的,我想,即使閨密知道我在這里,我也逃不掉了,只會讓閨密也陷入險境。

我安安靜靜地看著天花板,聽到閨密反復踱步,反復踱步,她在想些什么呢?

我聽到她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她說,很久沒有見到你了,你在哪兒呢?

她似乎坐了下來,安靜了一會,慢慢地,慢慢地說:

從大學第一天認識以來,這還是咱倆第一次這么久沒聯系,上一次聯系,我對你很冷淡。其實那些話,我從小聽到大,但可能因為你對我來說是特別重要的人吧,從你嘴里說出來,殺傷力格外大。

但是過后想想,我就明白了,那怎么可能是你的真心話呢,我太了解你了,你啊,永遠那樣被動,怕這怕那,永遠被你媽,被身邊的人推著走,永遠不知道反抗,不知道爭取,連真實的想法也沒勇氣說出來……

我靜靜坐著,靜靜聽著,感覺到內心像一株凍得瀕死的植物,被浸泡在溫水里,一點一點恢復溫度和活力,一點一點蘇醒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話停了,樓上一片安靜,我和他都不安地盯著樓上,一動不動。

砰的一聲,樓上的衣柜被打開了,那塊墊在底部的木板也在發出被摳動的聲響,開始搖搖欲墜。

我和他同時驚跳起來。

他立刻反應過來,仰面鉆入雙人床的床底,搗鼓一番,掏出一把軍刀,接著,動作迅猛地爬上了梯子。

快逃!!!我在那一瞬間用盡全身力氣,撲過去推倒梯子,發出嘶吼。

哐!衣柜底部的木板被撬開,閨密驚恐的臉出現在上面,與此同時,他和梯子一同倒下。

閨密和我相顧無言,閨密整個人呆住,久久反應不過來,而我,終于決定抱著不要命的決心抗爭一次,不只為我,也為眼前任何時候都第一時間出現在我面前保護我的人。

我用全身的力量壓在他的身上,把摔懵了的他和梯子都壓在身下。我抬頭,冷靜地對閨密說,快逃,然后報警,立刻!否則我們倆都會死!

閨密立刻掏出手機,用顫抖的聲音報警。

他清醒過來,一把將我推出兩米遠,又猛扇了我兩巴掌。婊子!!不要以為我真不殺你!他怒睜著發紅的眼睛大罵了我一句,接著扶起梯子,繼續提著軍刀,往上爬。

我撲過去,死死抓住他的腿,怎么也不放。

我對著閨密喊,快逃!!出去叫人!否則我們倆都得死,還記得你怎么教我的嗎,用腦子做事,不要用情緒。

閨密含淚點頭,起身往外跑。

他的刀焦躁地割在我身上隱秘的、不會影響外在觀感地方,屁股上、大腿后側……

睜開眼睛之前,我猜測著,今天醒來,會是在哪里呢?

會不會一睜開眼,就在我自己那間熟悉的房間里,緊接著,看到愛我的人們就坐在我的床邊,微笑而充滿愛地看著我說,你醒啦?

像是一個我常用的微信表情包:《西游記》中的唐僧師徒圍坐在床邊說“你醒啦?”的搞笑畫面。

在過去幾個月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我總是通過這個小小的幻想,來給自己一點點希望和樂趣,像是我自己跟自己的小游戲。

但每一天,我的幻想都破滅了。每當我睜開眼睛,永遠是在樓下那間房間,那個破了一個洞的屋頂,那一架梯子,和那張讓我想吐的臉。

這一次醒來,我心跳如鼓,默數了十秒后才睜開眼,卻發現我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里,一張陌生的床上。

環顧四周,是上次去過的那棟別墅,有占據整面墻的落地窗,光線充足,窗明幾凈,無比夢幻的畫面,可惜屋內住著如此齷齪骯臟的人。

腿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紗布上印著血跡,我試著動彈了一下,立刻痛得倒吸涼氣。

很吵。抬頭看了一眼,正前方墻壁上鑲嵌著巨大的電視,正播放著法治新聞,畫面上是閨密焦急擔憂的臉,以及我的住處的特寫鏡頭,衣柜被打開了,露出底部的洞,鏡頭對準洞口一轉,轉向樓下那間屋子。

記者正在解說:樓下這間房屋的主人疑似和過去的五蹤女孩消失案件有關,而現在一名女孩正被他挾持,警方緊急尋人……接著,畫面上出現了我的照片。

啪,電視被關了。我這才看見,房間的另一側,是他和那位每次都面無表情的整容醫生在交談。他說,必須要加快行動了,不然就來不及了,我怕我還沒看到最完美的她,就出岔子了。

她是那么完美,干凈,是一塊稀世珍寶。現在的那些女孩,女人,哪一個不是經過了好幾手,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痕跡,臟,惡心。只有她,再也找不到這么一塵不染的女孩了,她是支撐我活下去的最后的希望。

他雙眼迷離,語氣溫柔,默默抒著情,自己已經深深沉醉其中了。

整容醫生仿佛早已習慣,他默默聽著,點點頭,然后和他討論著一些晦澀的術語,乳房下切口,經腋下切口,假體……我默默聽著,越聽呼吸越困難,那些都是和隆胸手術有關的字眼。

他走了,留下整容醫生一人。

我立刻動用我所有匱乏的說辭,語無倫次地哀求著:醫生,你放了我,你想要錢是嗎,我會一輩子努力賺錢來報答你,你放了我,你這是犯法的,要坐牢的,你放了我,你這是助紂為虐,你對得起你的良心嗎……

整容醫生,隔著口罩也能感覺到他冷漠而麻木的口氣,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戴上手術手套,一邊說,你不覺得,當好人一點也不好玩嗎,人生已經那么無聊了,當壞人多有趣,不是嗎?

一句話,聽得我心如死灰。

我盯著那雙冷漠的眼睛,冷靜下來,一個惡念在我心中涌起。

我說,醫生,我尿急,可以上個廁所嗎?

他有些不耐煩,起身,扶著我去了廁所。

我蹲在馬桶上,鎖上門,久久不出去,他在外面催促,敲門,捶門,我無動于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我靜靜等著,聽著。

我聽到門鎖響動的聲音,他回來了。

我拿起一旁洗手池上的牙刷,深呼吸,用盡全身的力氣,捅入我的下體,狠戳進那個被他、被我媽、被我從小到大遇到的很多人死死盯住、守住、密封住以待適時采摘的東西。剎那間,鮮血溢出來,流到我的手指上,流到我的腿上。

我藏起牙刷,打開門,是他,他的眼睛默默打量著我,從我的臉上往下移,移到我的下體,我的腿上,表情從不解,到驚訝,再到憤怒。

我滿臉淚水,嬌弱而無力,指著一旁不明所以的整容醫生。親愛的,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自己,他力氣太大了,撲在我身上,我怎么都掙脫不開……

他愣了足足五秒,然后,爆發出瘋狂的嘶吼。

他撲向整容醫生,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用爆滿紅血絲的雙眼瞪著他: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對我!為什么要毀了我的希望?!

不是我,不是我。整容醫生看向我,雙眼充滿哀求,而我一臉平靜,用他親手勾勒的微笑唇對他微笑著。醫生,做壞人的確有趣,但是做壞人沒有好下場,這個世界才更有趣,對不對?

整容醫生沒有來得及解釋,掐在他脖子上的那雙手猛然收緊,再收緊,直到他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收回手,整個人頹敗下來,開始失聲痛哭,一張臉哭到變形,哭到流出口水,哭到嘔吐,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孤魂野鬼,那是我見過的他最脆弱的樣子。

偌大的落地窗,輕輕一推就開了,他抬起腳,用他最后的力氣,邁了過去。

整個世界一片安靜。

那是一間寬敞的屋子,光線充足,窗明幾凈,像是美夢一般的畫面,讓我想起大學宿舍,每一個沒課的好天氣,我和閨密睡懶覺的日子,那么美好,那么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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