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從一起吃藥重新開始

孫道榮

結婚30年，他們的婚姻趨于平淡，寡味，無趣。

孩子已經工作，在外地，不常回來。房子空了下來，被各自的寂寞和不滿，填滿。平時，他忙他的，她忙她的，兩個人甚至很少在家里同框。房子大，有四個房間，除了留給兒子的那間，她睡主臥，他睡次臥，兩個人上班的時間不一樣，下班的時間也不一樣，回家的時間不一樣，入睡和早起的時間也不一樣，分開睡，互不干擾。

日子表面很平靜，但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雖然看起來沒什么矛盾，但這還像夫妻嗎？這還是夫妻嗎？他覺得沒什么啊，不是挺好的嗎？再說了，都老夫老妻了，不這樣還能怎樣？她嘗試著改變現狀，哪怕一個星期，一起在家里吃個飯，或者一起在小區散個步，或者一起坐在沙發上看個電影……總得一起干點什么，這才像夫妻，這才像個家嘛。可是，他很忙，或者總有這樣或那樣的理由。

一個病菌幫了她。

她覺得胃不舒服，口氣很重，自己一個人去醫院看病。醫生說，你的腸胃里，可能有幽門螺桿菌。吹氣，檢測，果然，幽門螺桿菌呈陽性。醫生說，這個病菌會傳染，家人最好也檢查一下，一起治療，否則，就算你治好了，還可能被交叉傳染，復發。而且，這個病菌會導致胃炎，甚至胃癌。后果很可怕。

她告訴他，自己測出了幽門螺桿菌，你也得檢測一下。又拖了他一起去檢測，結果出來了，兩個人都是陽性，且他體內的幽門螺桿菌數量更多。

必須得治療。馬上，立即。

治療方案是一樣的，吃藥，四聯藥，每天早晚各兩次，早餐半小時前，吃兩種藥，餐后兩種藥;晚餐半小時前，吃兩種藥，餐后兩種藥。醫生特別交代，治療幽門螺桿菌必須按時服藥，連續服藥，14天為一個療程，如果不能一次性滅殺，就很難根治。吃藥期間，不能抽煙，不能喝酒，飲食上也有要求，不能吃豆制品，也不能吃刺激性食品。從藥房拿了藥，兩個人的混在一起，一大堆。

回到家，將藥分成四摞，兩種餐前的，放在一起，兩種餐后的，放在一起，以免混淆。反正是同樣的藥，就不分你我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怎么吃？怎么確保按時且連續？

以前，她生過病，吃過藥;他也生過病，吃過藥。他吃他的，她吃她的，他會提醒她，她也會監督他，但還是偶爾會忘記，漏吃。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兩個人同時吃，吃同樣的藥，需要同步。

改變從作息時間開始。平時，她起得早，他起得遲，她自己吃好了早餐，去上班了，他什么時候起床，就什么時候吃早飯。晚上他則很少回家吃飯。這個樣子，無法確保按時按量吃藥。兩個人商量，要協調作息時間，同時起床，然后，同時先吃了餐前藥，她再準備早餐，半個小時后，再一起吃早飯。他開始有點不情愿，起不來啊。她就將溫水和藥，送到床頭，讓他先吃了餐前藥，半個小時后，再起床吃早餐。她都忙半天了，他也不好意思賴床了。晚飯也是這樣。她先回到家，將菜擇好，洗好，不急著燒，等他下班回到家，兩個人先一起吃了餐前藥，她再開始做飯，半個小時后，菜也做好了，再一起吃飯，飯后，再一起吃藥。

第一天，一切順利。第二天，兩個人也是同時起床，同時吃藥。

第三天，他竟然先起床了，燒好開水，倒了兩杯，將兩個人的藥也分好。她起床看到這一切，激動不已，好多年沒享受過這個待遇了。吃了餐前藥，吃了早餐，吃了餐后藥，他囁嚅地說，晚上我有個應酬。她問，藥怎么辦？他說，我帶去，餐前的先吃，餐后的再吃。她沉吟了片刻，必須去嗎？他撓撓頭，幾個朋友聚會，不去不好吧？她說，醫生說了，吃藥期間，嚴禁喝酒，很多菜也不能吃，這樣的應酬多無趣啊，等藥吃完了，有的是時間和機會聚會。他想想，也對，立即打電話，推了晚上的應酬。這么多年了，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取消應酬。

幾天下來，兩個人的配合，融洽多了。她倒好水，他分好藥，她倒的水，兩杯，不燙不冷，正正好。他分的藥，不多不少，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從無差池。兩個人同時端起茶杯，同時送藥入口，同時“咕咚”一聲咽下去。然后，一起出門，各自上班。

兩個人下班回家的時間，也漸漸同步了。從兒子上大學開始，很長時間，她打開門，回到家，家都是冷冷清清的，從無意外，從無驚喜。有一天，她到了家門口，正準備掏鑰匙開門，聽見家里有動靜，難道是他先回來了？敲門，門竟然開了，真的是他先回來了。好多年沒有人給自己開家門了，那一刻，她的心暖暖的。

有一次，吃藥時，她手一抖摟，掉了一粒在地上，他彎腰將它撿了起來，吹吹，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換了自己的一粒藥給她。那一刻，她的心真暖啊。

堆成幾摞的藥，慢慢變矮，變少，吃完了。不用再吃藥了，她的心里，竟反而有點失落，她害怕再回到以前那樣，你過你的我過我的的生活狀態。

停藥5天后，他們一起去醫院復查，她的是陰性，他的也是陰性。

吃過晚飯，他說，我們下樓走走吧。兩個人一起出門，走在小區里，路燈和樓上人家的燈光映照下，他們的影子，忽而拉長，忽而藏到身后，忽而并排，忽而又疊合在一起，她竟然有了一絲多年前，她和他初戀時的感覺……

（編輯? 余從/圖 瀠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