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我知道你并沒有走遠

王容

很多年后，我再一次回到那里，那座老房子仍在原處。

其實，它已經不能算作是一座房子。臺階上長滿了苔蘚，到處是蜘蛛網。能用來遮風擋雨的門和屋頂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一個殼。可這個殼卻承載著我十幾年的回憶。

這座老房子在10年前一直很熱鬧，生活在這里的點點滴滴我都一直記著。在記憶中，門上總是貼著一副對聯，從第一年貼到第二年，對聯的內容也會每年更換，求財、祈福、保平安……我早已記不清爺爺從何時起不再抱著我坐在門口，教我認字讀對聯；也記不清從什么時候開始，爺爺不再把自己喜歡吃的菜夾到我的碗里；我更記不得，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再無論刮風下雨都送我去上學了……10年如此的短暫，我還沒有忘記這屋子的一磚一瓦，我也沒有忘記爺爺和藹可親的模樣，我更沒有忘記爺爺給我講的故事、帶我走過的每一條路……可是，那條走了10年的小路，現在卻換了模樣。

從我上小學開始，老屋與學校連接的那條路便有了我與爺爺的腳步聲。

過馬路的時候，他總會緊緊地拽著我，直到車子開遠了，他才松開我的手。現在，我只會幻聽般聽見爺爺的叮囑，獨自放慢腳步，等車子開遠了再走。

“過馬路要慢一點。”這句叮囑就好像是跨越了時空，歷經萬般艱辛才到達我的耳邊的。就算我不懂得生命多么的寶貴，也不會在過馬路的時候，把這句話拋在一邊。

后來爺爺去世了，爸媽把我接到了市里，奶奶住到了叔叔家，老屋空了下來，里面變得陰暗且冷清。

有一天，奶奶再次提到爺爺時，突然哽咽起來。在爺爺去世后，奶奶就經常哭。我知道，即使是飽經風霜，失去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親人時，也還是會像孩子一樣難受與絕望。

爺爺去世的那天我還在學校，爸爸將這個消息告訴我時，我呆立在原地。我忘了自己當時是什么表情，只記得那一瞬間天旋地轉。

爸爸看著我說：“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打小就跟爺爺關系好。”我愣愣地站在那，什么反應也沒有。那一天，所有人都陷入了悲傷，每個人都哭得撕心裂肺，可是我沒哭。

我看到我的爺爺躺在床上，他的周圍放滿了花朵，我多么希望爺爺能睜開眼看一眼，他年輕時那么喜歡花，若是看到身邊有這么多花，一定會開心得合不攏嘴。

爺爺依舊很年輕，穿著一身黑色新衣服，讓我想起在我很小的時候爺爺過年時穿著新衣服給我唱歌。分明，爺爺還那么年輕；分明，我還沒有長大；分明，現在的一切都不該是眼前這樣……爺爺被送去火化的那天，一向堅強的爸爸哭倒在了地上，我躲在人群中，遠遠地看著他手足無措。

這一定是一場噩夢吧，否則為什么每個人都像失了方向。

爺爺還是走了，他一向硬朗的身體和抱過我的臂膀都化成了一把骨灰。

那天陽光很充足，我卻站在旁邊顫抖。爺爺知道我怕冷，所以每年冬天，他都會幫我暖手、焐腳，為我買各種各樣漂亮的手套。

媽媽從前面走過來，她說，“你先回去上課吧。”我努力控制住身體的顫抖，一步一步地挪回學校。

那天，我一直沒有流淚，只是喉嚨疼得說不出話，沒多久，心臟也開始疼了起來。

后來奶奶和門口的熟人聊天，每當提到我考上重點大學的時候，鄰居都會止不住地夸贊，將來你就等著享孫女的福吧，奶奶便會立刻沒了剛剛聊天的歡快。她總是說，“還能熬到那個時候嗎？當初她爺爺也說要等到她上大學，不也沒熬到嗎？”

是啊，爺爺失信了。

他以前總是對我說：“等你考上大學，我和你爸一起送你去。”我說：“好。”

那時候，爺爺最大的夢想就是我能考上好的大學。“給寶貝孫女攢錢上大學”這句話，他時常掛在嘴邊。其實，他的孫女并不需要他的錢，但我仍希望，在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拿著攢了一輩子的錢樂呵呵地對我說：“我的寶貝孫女考上大學啦，這是給你上大學的錢。”然后我就可以驕傲地說：“我不用你的錢，我已經是大人了，可以自己賺錢啦。”

可現實為什么和想象的不一樣呢？他連讓我驕傲一次的機會都不給，我考上大學了，他卻走了。

我曾經對爺爺說，我以后要掙好多好多的錢，買一個足夠大的房子，把他和奶奶接過來住在一起，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他的離去使這一切都變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奶奶說，那天爺爺看著電視，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我想，那時候他一定非常疼。

他從來不去看病，想把錢省下來給我買東西，卻總是騙我說自己身子骨硬朗，不會有什么大事兒。可是他不知道，我寧愿自己生病，也不愿意他就這樣離我而去。

奶奶看著爺爺的照片，紅了眼眶。而我卻是個冷酷到極點的孩子，照片里的爺爺看著我笑容和藹，我朝他微微笑了笑，我想讓他看見我現在很幸福，正如他以前希望的一樣。

5歲的堂弟走過來，他扯著我的衣角問：“爺爺是不是去天堂里玩了？”他沒有一絲悲傷，反而眼中藏著向往。我看著他，堅定地點點頭，默許了他的話。

是的，爺爺沒有離開，他留下了那座老房子，去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