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里娜的水晶洞

艾米莉·古德曼

一匹被馬群排斥的馬，被一個理解它痛苦的女人領(lǐng)回了家。然后他們一起生活，一起玩耍，到最后，一起為另一個人悲傷。

卡特里娜·安德魯斯是一位科學老師，她是那種讓你希望她曾經(jīng)是你的老師的老師。

卡特里娜喜歡水晶。她收藏有各種各樣的水晶洞，她會把那些漂亮的水晶洞帶到學校，讓學生們觀看。水晶洞的背面看起來都像普通的石頭，但它們的“肚子”里面卻藏著那么多那么美的晶瑩剔透、光芒璀璨的水晶。

“如果它不被打破，你就無從看見它的美。”卡特里娜說。

重返故鄉(xiāng)

幾年前，卡特里娜·安德魯斯離開了西弗吉尼亞州的里奇縣，她在那里長大，幾乎在那里生活了一輩子。來到陌生的地方后，她很快發(fā)現(xiàn)外面的世界并不那么友好，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周圍很多人排斥。

于是，2018年，當卡特里娜得知就在距離她老家不遠的山脊上有幾畝地要出售時，她當機立斷決定買下這些土地，重返故鄉(xiāng)。

她還決定去救一匹馬。當一個朋友告訴她有一匹名叫“椒鹽卷餅”（小名“卷餅”）的馬時，卡特里娜就知道，這匹馬命中注定要和她為伴。原因很簡單，卷餅也同樣被它自己的族群排斥。它被別的馬推來搡去，吃它們吃剩的殘羹剩飯。

“卷餅處于馬群的食物鏈底層，”卡特里娜說，“我確信，它之所以落到如此境地，是因為它有一顆善良的心。”

卡特里娜收養(yǎng)了卷餅。卷餅不再是那些馬群霸王們的欺凌目標。卷餅的體重漸漸增加，到達了馬匹的健康標準，它的皮毛開始泛出漂亮的光澤。特別是到了夏天，它的皮毛簡直閃閃發(fā)光，就像一枚銅幣。就從這時開始，卷餅不再叫卷餅，卡特里娜給它起了一個嶄新的名字：科珀，意思是“銅”。

科珀喜歡或坐或躺著曬太陽，有時卡特里娜也躺在草地上和它一起曬太陽。跟狗狗的習性一樣，馬也喜歡用舔人來表示“我很開心”。于是有一天，他們在外面曬太陽時，科珀熱情地舔了一下卡特里娜的腿。

科珀的牧群

卡特里娜曾經(jīng)試著把科珀放入馬群，但她馬上發(fā)現(xiàn)，科珀和其他馬在一起仍然很有壓力，它始終不合群。“在馬群中它很壓抑，”卡特里娜說，“我知道有些人會疑惑，你怎么知道這匹馬很壓抑呢？好吧，如果你是一個喜歡騎馬的人，你自然就知道。”

科珀為自己選擇的牧群很簡單：它自己、卡特里娜，還有她的狗。這個小圈子目前就是一人一馬一狗，直到科珀遇到喬。

喬住在河的另一邊，與卡特里娜的房子隔河相望，卡特里娜能從自己的房子里看到喬的房子。他們認識30多年了，但現(xiàn)在的喬已經(jīng)不同以往，他患上了非典型帕金森氏病，癥狀是肌肉僵硬，雙腳也不再聽大腦的指揮。在卡特里娜的記憶里，喬一直是個很棒的木屐舞者，而現(xiàn)在，看到一個曾神采飛揚跳舞的人如今卻連上廁所的幾步路都無能為力，這實在是太讓人難過了。

卡特里娜決定伸出援手。她做出承諾，要竭盡所能地照顧喬。卡特里娜是學校的老師，每天去上課時她會順路去喬的家里照看他，下課回家的路上也會去。

卡特里娜有一輛兩人座的小汽車，她經(jīng)常讓喬坐在副駕駛座上，然后開車去她家，這樣喬就可以見到科珀了。每次她的車開過山頭，科珀遠遠地就能看見喬。她經(jīng)常把車開到田野里，科珀就會熱情地把頭伸進車窗，舔著喬，跟他打招呼。

科珀的體重這時已超過1000公斤，稍不注意它可能就會傷到喬。但卡特里娜一點也不擔心，更不用一直站在旁邊牽著科珀。這是因為，科珀對喬總是很溫柔，它喜歡喬對它的關(guān)注。如果它覺得自己得到的關(guān)注不夠，它會輕輕地拉一下喬的胳膊。“在這一階段，對科珀來說，喬代表了與它相處的人類。”

一天，卡特里娜遞給喬一把刷子，這樣他就可以替科珀梳洗皮毛了。人和馬雙方都很享受這樣的活動。但是，隨著喬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他漸漸地拿不動刷子了。不過，不用擔心，他只需拿著刷子就可以，因為科珀會自己做完剩下的步驟：它會來回移動，蹭著刷子，用刷子摩擦自己，這樣就相當于是喬在幫它梳洗了。

碎但美好

隨著時間的推移，喬的病情開始惡化。喬的家人想讓他住進醫(yī)院或是養(yǎng)護機構(gòu)，這樣他可以在醫(yī)護人員的照顧下生活。但喬不想去。卡特里娜下定決心，“如果我能做點什么的話，他就不必離家去醫(yī)護機構(gòu)了。” 卡特里娜和另一位朋友一起取得了家庭護理員的資格，此后，她照顧喬直到他去世。他如愿死在家里。

喬去世的時候，科珀也傷心極了。在那之前，每次卡特里娜開車回家時，科珀都會出來迎接。而現(xiàn)在，它再也看不見車里的喬了。卡特里娜難過地說：“可是，你怎么向一匹馬解釋它的朋友從此消失不見了？”

答案當然是不能。不過現(xiàn)在，在喬去世數(shù)月后，科珀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痛苦還在，但它和卡特里娜正在漸漸回復(fù)生活的常態(tài)。

卡特里娜一直覺得，她跟科珀和喬相處的日子，是一段神奇的存在。而喬的離去，讓她的心碎得四分五裂，就像她的水晶洞一樣。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友誼留下的無盡美好，也和她的水晶洞一樣光芒璀璨。